门全开了。
裴九章扮成账房,罗三川拄着铁钩充搬货伙计。谢听雪进门后没有四处乱看,只挑纸、挑色、挑纸人脸上的眉眼。
“这个太笑。”
钱掌柜忙道:“办喜事才用笑脸。”
“我要唱亡国曲。”
“那便画哭些。”
“哭得太丑。”
钱掌柜额头开始冒汗。
谢听雪又让他把仓里的大张宣纸、竹篾和成品纸马全拿出来。理由很简单:纸台要能立,纸马要能抬,光看柜面的小样不够。
钱掌柜不愿开后仓。
沈浪把三十两银子放在柜台上。
“看一眼,再加十两。”
银子比门闩好用。
后仓一开,几个伙计开始往外搬纸马。裴九章站在旁边核尺寸,罗三川负责把纸马摆成一排。
第七匹纸马的肚腹裂了一道小口。
里面不是竹篾。
是一条被裁成细带的旧票根。
纸已经发黄,仍能看见汇通票号的水印,右下角还有半个“乙”字。裴九章没有伸手,只让钱掌柜把这匹纸马也记进订单。
“这个有破口。”钱掌柜道,“换一匹。”
“不换。”谢听雪看了一眼,“伤马更像。”
钱掌柜的脸白了一瞬。
后仓角落还有四只没有上色的纸人,胸腹都鼓得不自然。一个伙计想把它们往帘子后挪,钱掌柜立刻咳了一声,伙计才停。
沈浪没有去碰。摸一摸,今日的买卖便成了搜铺;让它们自己走到柜面上,才是货。
“那四个也做成伶人。”谢听雪道。
钱掌柜忙说纸骨已经坏了。
“坏了便拆,里面的旧纸也归我。”
钱掌柜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沈浪把他的反应看得清楚,却没有当场拆穿。定金收据写完以后,裴九章特意让他把“后仓乙批旧纸、三十匹纸马、纸戏台一座”全写进去。
钱掌柜落笔时,手有点抖。
谢听雪却还没完。
她让伙计把三十匹纸马逐一写上尺寸,又挑出两个脸画歪的纸伶人,要求重做。钱掌柜被她磨得额头全是汗,最后连“后仓乙批旧纸不准调换”也一并写进收据。
“谢姑娘,一座烧掉的纸戏台,何必做得这么细?”
“唱错一个字,台下都听得见。”谢听雪道,“烧给死人看的,也不能糊弄。”
钱掌柜没敢再问。
几个人带着那匹破纸马离开。
走出半条街,裴九章才把肚腹里的纸条抽出来。
编号、票号和乙字暗记都还在。
裴九章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四海收过的汇通银票,把两张纸迎着光叠在一起。票号的水纹相同,连边角那朵极淡的梅花暗花都对得上。
“这不是普通废纸。”
罗三川问:“一条纸值多少钱?”
“它本身一文不值。”
“那你手为何在抖?”
裴九章把纸条夹进账页。
“因为它能让八千多两银子有去处。”
“凭这一条,可以请刑部发搜查文书。”他说。
沈浪回头看了一眼纸扎铺。
后院烟囱忽然冒出一缕黑烟。
现在还是午后,纸扎铺平时只在夜里烧废纸。
严家等不到初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