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进御书房时,严敬之已经跪在里面。
他四十多岁,面白无须,官袍没有一丝褶皱。案上摆着三份弹劾折子,最上面那份正是他署名。
晟帝没有让昭宁坐。
“拦棺、闯刑场、封侯府西库。”
他每念一件,手指便在桌上点一下。
“你今日很忙。”
昭宁低头:“人救回来了。”
“所以你便没有错?”
“女儿有错。未先请旨,便押印拦棺;未等刑部查清,便封了西库。”
“还有冲刑场。”
“刑场是拿父皇口谕停的。”
晟帝被她顶得额角一跳。
案边还放着一只木匣,里面是宗正寺送来的公主金册。只要今日昭宁点头,沈瑾与她的婚议便能重新落笔。严敬之显然不是空手来弹劾,他连侯府的体面都一并替沈瑾准备好了。
严敬之立刻道:“陛下,昭宁公主年轻,受奸人蒙蔽——”
昭宁转头看他。
“严大人口中的奸人,是从棺中醒来的罗御史,还是差点被斩的孙不留?”
严敬之神色不变。
“臣说的是沈浪。他被逐出侯府后,四处招揽亡命、收买伤兵,如今又借公主之势干预刑狱。长此以往,京城还有没有法度?”
“他没有借本宫的势。”昭宁道,“开棺时,他押的是四海牙行。去北仓追人,也只带了刑部文书和威远镖师。”
“公主却处处替他说话。”
晟帝抬眼:“昭宁。”
“女儿在。”
“你当日退的是沈浪,侯府拟换的是沈瑾。如今为了沈浪,公主印都敢押。你究竟想嫁谁?”
御书房一下安静。
严敬之垂着眼,嘴角像是有一丝极淡的笑。
昭宁明白了。
今日这些折子不只为了拦棺,也为了逼她把婚事重新放回侯府手里。只要她当着父皇和兵部的面答应沈瑾,侯府便仍是体面姻亲;沈浪再能折腾,也只是被逐出去的废长子。
“谁都不嫁。”
晟帝眉头一跳。
“你再说一次。”
“女儿不会嫁沈瑾,也不求恢复与沈浪的婚约。”
晟帝盯着她:“你当日嫌沈浪荒唐,如今不后悔?”
昭宁想起天马场上低头的吞月、宫宴上被北戎人笑过后重新开口的谢听雪,也想起罗府供桌上那张被沈浪压出去的牙行契。
“女儿后悔的是,只听侯府一家说他是什么人。”
她没有说想嫁,也没有说喜欢。
可这一句已经足够让严敬之脸上的笑淡下去。
严敬之道:“公主婚事关系朝局,岂能由一时意气——”
“严大人。”昭宁看着他,“本宫的婚事,不替侯府遮丑,也不替兵部填账。”
严敬之终于抬起头。
“公主慎言。兵部何账需要公主来填?”
内侍就在这时送进侯府西库的急报。
六枚印章、半烧抚恤名单、周成乘侯府车逃向北仓,以及那枚刻反月牙的狼头私印,全写在上面。
晟帝看完,脸色沉得可怕。
“北仓乙库,是谁分管?”
严敬之伏地道:“臣。”
“孙不留的三日急审,兵部为何上催办札?”
“罗御史遇害正值北戎议和,臣担心朝局动荡,才请刑部快审。臣不知公文竟在罗御史中毒前已经誊好。”
“你不知道?”
“臣愿停职受查。”
严敬之答得太快。
昭宁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