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子,又长个儿了,上回见你,才到我鼻子,这回快到眉毛了。
怎么还这么瘦?不像我们张家人——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张家人个子都高,这小子十五岁已经一米七多,可瘦得麻秆儿一样。
张坤挠后脑勺,露出两颗小虎牙:
“六叔,家里都说我随您——您就不胖。
我奶说了,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等过了二十就壮实了。”
老大瞥了儿子一眼,皱着眉头:
“滚一边儿去,你能和你叔比?
你叔那是从小身子骨弱,家里条件差,你是让你吃不饱了,还是怎么着?”
张坤嘿嘿笑着,往后让了半步,对张池道:
“六叔,过两月我要考中专了,老师让我进城再买两本书看看。
数学差一本习题集,语文要一本作文范文——老师说县城书店没有,就京城新华书店有。
我跟爹一说,爹就说今天带我来,正好也想看看您。”
张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黑十,塞进张坤手里:
“行,去买吧。
新华书店就在东直门后面不远,走到东直门,往右拐,过了城门,再问人就知道了。
看到什么好书,对学习有用的,一并买回来,钱不够,再来找我要,但看书要爱惜,用完了,往后弟弟妹妹们也可以用。”
张坤看着手里十块钱的大票子,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六叔,家里给钱了,出门前,我妈专门给的。
爷奶和我妈都叮嘱了,再拿六叔的钱,回去打死——
我妈说了,六叔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月月往家里寄那么多钱,自己连顿白面都舍不得吃。
我要是再花您的钱,回去就不是打一顿的事了,我妈能拿烧火棍撵我三条街。”
张池哈哈一笑,擂了他一拳:
“少啰嗦,回头我跟他们说。
这钱是给你买书的,不是给你买零嘴的,你要考上了中专,当了干部,发了工资,记得孝敬你六叔就成。
咱们家的孩子,只要肯学,砸锅卖铁都要供。
还记得爷爷常教你们的话么?”
张坤嘿嘿笑起来,挺了挺瘦巴巴的胸膛,像背书一样朗声道:
“咋能不记得?爷爷常让我们念: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别说我们,五叔家的小十四才三岁都会背这两句了——还没学会数数,先学会了背诗。
叔,您放心,咱家人肯定不会比吃穿的,现在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现在就我家的张堂、二叔家的张城还有五叔家的张均学习不好,
他们仨实在坐不住,一翻开书就犯困。
其他几个兄弟学习都好,张莲、张梅、张香、张兰四个妹妹学习更好,老师说她们四个最有希望考上中专。
他们让我跟您说,都想您,过年您回家,住了三天就走了,几个妹妹追到村口哭了好一阵。”
老大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恼火地骂:
“看个屁!你们兄弟姊妹十来个,来一趟,你六叔两个月工资都得搭进去。
过年,你们一人一个红包,他一个月工资就没了,你们倒好,还想来看他——是来看他,还是来吃他?”
张坤嘿嘿乐:
“张堂说他可以自己带窝头,不用吃六叔的饭,光来看看就行。”
老大骂道:
“让他带狗屎!行了,去买书吧,你们六叔为了你们这些狗犊子,连港岛都不去。
人家副厂长闺女要带他去港岛,他硬是推了,你们要不好好学,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张池先赶人:
“张坤,去买书吧,别听你爹瞎叨叨——哪有那么严重,你六叔就是不喜欢什么大小姐。”
等张坤走了,张池皱起眉头:
“大哥,你给坤儿他们说这些干啥?
什么港岛不港岛的,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这一说,他们心里存了事,反倒不好好学。”
老大没好气,把烟袋抽出来,点着了狠吸一口:
“这叫啥沉重?你当年光着脚,去给人扛活,那才叫沉重。
老幺,你怎么回事?
上回你几个哥哥回来,说你欠了好几百饥荒。
这回更离谱,去港岛,你一声不吭推了,要不是秦淮茹回去说起来,我们还蒙在鼓里。”
张池不想多扯,抬头望了望天——瓦蓝瓦蓝,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晒着。
四月了,还一滴雨没下,路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卷了边,地上的土干得裂了缝。
他轻声道:
“大哥,现在哪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种了那么多年地,还没发现,今年不对头吗?”
老大蹲在墙根下,手垂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皱纹多得像个四五十的人:
“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过这样的。
开春到现在,一滴雨星子没见着,麦苗返不了青,一拃高就开始黄了。
你二哥带人进山,说山里的泉眼枯了好几个,往年这时候泉水哗哗的,今年连石头都是干的。
我在大队查了账本,水库里的水,也不到往年的一半。
这雨要再不下,今年麦子可咋收?”
张池蹲到他旁边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今年还好,毕竟前几年攒下了一些家底儿。
公社仓库还有点存粮,各家各户也多少有些余粮。
大部分人懒得去想这些,觉得这雨总会下下来。
可万一下不下来呢?
咱家丁口太多,他们能不想,咱家不敢不想。
从过年到现在,没下一滴雨,万一接下来还是不下,到了年底就得遭灾。
大哥,回去给爹娘说,甭多想其他的,还是按之前定的来——多存粮少生事,管好自家孩子,别在外面张扬。
去港岛算个啥?
还能比咱们一大家子,齐齐整整的好?”
老大脸色总算好看了许多,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拍了拍张池胳膊:
“你自己想法子进城考上中专后,庄里就有人说闲话,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爹当时就说我们家老幺肯定不会。
然后你从当学徒开始,就往家里寄钱——一个月十八块就寄十块,后来中专一个月补贴十五也寄十块,再后来转正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寄二十五。
这些年,要不是你一直寄钱,咱家那些孩子,至少有一半都得回家干农活。
张坤这样的半大小子在别人家,早就该下地挣工分了,可他还能坐在教室里读书,靠的是啥?
他爷爷把话给他们说得明白,他们的学费和书本笔墨钱都是六叔饿着肚子,从城里寄回来的。
实在学不下去的早说,别浪费这份钱。
等他们长大了都进城来帮你。”
张池蹲在地上,拿枯枝划着干土,默默算了算,还有十年时间,如果顺利张家至少还能出来十个中专生或高中生。
剩下的其实也不慌,本身就是农村户口,不用担心被安排下乡,等熬过那些年月,放开之后还能考大学。
就凭这些孩子,往后老张家就是妥妥的大户人家。
张池将老大父子送到汽车站。
车站就在东直门外大街尽头,几间灰砖平房门口,停着两辆老旧公共汽车。
等车的人不多,几个庄稼汉蹲在墙根抽旱烟,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靠在站牌打盹。
张池把手里一袋国光苹果交给张坤:
“东西交给爷爷让他分。
别交给奶奶——奶奶疼孙子没边儿,落到她手里,张莲张梅她们四个丫头连苹果皮都舔不着。
张坤,咱家不兴重男轻女那一套,都是自家孩子,总得一致相待。
那几个丫头学习比你们好,干活比你们勤快,凭什么吃不着好东西?
你是长房长孙这一辈里的大哥,你爸是我们这一辈的大哥,你得跟你爸爸学。
你爸是好大哥,从小不让我受欺负,你要是连妹妹都保护不好,你这个大哥也别当了。”
张坤觉得可乐,挠头咧嘴笑:
“六叔,可不兴翻旧账啊。
过年时候,您收拾过我们了,把好吃的收起来,全分给张莲她们四个,我们兄弟趴在雪窝里,看她们坐炕上吃得香。
五叔家的张坚嗷嗷哭,被您揍了一顿,然后又被五叔揍了一顿——
嘿嘿,往后谁还敢这样?
张坚现在看见您都绕道走。
您放心,现在我盯着呢,谁要敢欺负莲姐她们,不用您动手,我先捶他。”
张池哈哈一笑,拍了拍这小子后脑勺。
老大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等张池跟张坤交代完了,才低声问:
“礼拜四早上就在这等么?你一个人,行不行?”
张池微笑道:
“放心没事,白天比晚上还安全。
到时候我骑车过来,你们赶早出发,天亮前到这儿,东西卸下来就走。”
老大把烟袋往腰里一别:
“那就成。
你回去吧,别耽搁,医院里那么多病人等着,晚上还得给你师父学针。”
张坤忽然欲言又止,偷瞄他爹一眼。
张池瞪眼:
“有话就大大方方说,你是长房长孙,将来要当家的。”
张坤嘿嘿笑,拿手指挠鼻尖:
“叔,秦家那个秦京茹,老到咱家来。
人家说她是想给您当媳妇,在庄子里看到咱家孩子淘气,她还过来教训,叉着腰,让我们回家好好读书去。
人家都笑她,让我们叫六婶,她也不怕,就应一声,说叫就叫,早晚的事。
我妈说这丫头,脸皮比城墙还厚。”
张池抬腿,在他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
“好好用功读书,一天到晚心思都往哪搁?
秦家的事,你少管,你才十五,管得了大人的事吗?”
张坤缩了缩脖子认错,眼睛里还是憋着笑。
张池又对老大道:
“大哥,回去让二哥他们放出风去——就说我在城里欠下的饥荒,越来越多。
买房子,置办家具,买药欠了一屁股债,说的越邪乎越好,最好让十里八乡都知道张家老幺在城里欠了一屁股债。”
老大闻言咧嘴笑了,明白幺弟的心思。
说话间,班车晃悠悠开过来,车顶上绑着几个麻袋,车厢里坐了半车人。
张池送两人上车,看他们在靠窗位置坐下,张坤把苹果袋子抱怀里,隔着车窗朝他挥手。
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慢悠悠驶出车站。
张池骑上车逛了一遍八大老字号药铺。
德寿堂、同仁堂、永安堂、鹤年堂、长春堂、乐仁堂、万全堂、千芝堂,一家不落。
每到一家,都要在柜台前站上好一会儿,跟坐堂先生聊几句,问问最近到了什么好货,然后挑挑拣拣买上几味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