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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事发与处理(1 / 3)

轧钢厂宣传科,拉片室内。

许福贵坐在放映机旁边的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旁白稿,正一字一句地教许大茂,怎么贴切地给电影配讲解。

拉片室不大,四面墙上贴着电影海报,窗户用黑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放映机投出的那束光,打在银幕上,映出一片晃动的黑白画面。

许福贵指着银幕的大场面,把旁白稿上那几行字念了一遍,又让许大茂念。

然后摇摇头,纠正他哪个字该重、哪个字该轻、哪句话该停顿、哪句话该一气呵成地往下顺。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指在稿子上戳了又戳。

当下电影有一部分还是无声电影,就算是有声电影也需要旁白介绍剧情背景和人物关系,这活儿一般人干不了,也就非常吃香。

每一部新片子到了,都得先把旁白稿背熟,再对着银幕一遍一遍地对口型、卡节奏。

这活儿成了手艺活儿,老许家把这份工作当成了传家宝。

许大茂嗓子条件不错,又专门练了广播音,那声音比平时说话低沉些,有磁性,带点腔调。

他对着麦克风念了一段旁白,节奏语气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许福贵听完摘下耳机,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等等。

等你和娄家丫头结了婚,我就把工位转给你,再去电影院那边上班——

那边已经托人打了招呼,过去就是正式工。

我和你妈搬回老宅子,那两间房腾出来给你。

你在外面生了孩子,直接放你妈那养着,还不耽搁你这边的事。

等你站稳了脚跟,再慢慢图谋娄家的家产。

娄振华就这一个闺女,将来那些产业好多不都是姑爷的?”

许大茂听得眉飞色舞,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咧嘴一乐后,又有些摸不准地皱起眉头:

“爸,我总觉得这两天池子不对劲。

以前见面都笑眯眯叫我大茂哥,这两天爱答不理的。

你说他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张池平时和他关系不错,但这两天明显冷淡了。

许大茂做贼心虚,总觉得张池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许福贵把旁白稿往桌上一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事儿只有咱爷俩知道——你妈都不清楚具体安排,我就让她去娄家聊家常时顺嘴提了几句。

只要你别自己吓唬自己,漏了怯,肯定没问题。

这样——马上星期天放假,你从家里拿两瓶西凤酒,再拿半只火腿,过去跟他好好喝一场,也就没事了。

毕竟年轻,他能懂什么?

等他名声臭了以后,走街上都让人戳脊梁骨,他还能跟谁来往?

还不是得认你这个大哥。”

许大茂登时眼睛一亮,正准备拍几句马屁要钱,话还没出口,就听到拉片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那扇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把银幕都震得晃了两晃。

几个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大汉,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腰间别着根警棍,后面跟着两个同样穿制服的年轻人。

许福贵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条件反射地堆起笑脸往前迎了两步:

“几位同志,有什么事吗?

我们父子俩正在研究新片子的旁白稿,过两天就要下乡放了。”

许大茂脾气大,被人冷不丁踹了门,脸上挂不住,把马脸一拉,指着来人骂道:

“他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懂不懂规矩?

这是拉片室,胶片见不得光——滚出去!”

不想来人听他骂得难听,带头那个壮汉上前两步,抡圆了胳膊“咣咣”就是两记响亮的耳光,

许大茂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后腰撞在放映机架子上。

许福贵惊惧,赶紧绕过来挡在许大茂面前急声叫道:

“马科长,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说!”

他认出了带头的人——保卫处实权科长马达,此人在厂里出了名的手黑。

马达没吭气,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后面站着的年轻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清清嗓子念道:

“许福贵,你们爷俩儿收买外面的地痞,造谣污蔑本厂干部的事已经发了。

你们父子破坏生产,危害社会主义建设,居心叵测,

经厂部研究决定把许福贵许大茂父子二人带走,押到保卫科问罪。”

许家父子闻言如遭雷劈,这罪名谁担得起啊,要是坐实了,别说工作保不住,人能不能囫囵个儿出来,都是未知数。

许大茂两条腿一软坐在地上,马脸上血色尽褪。

许福贵稳了稳神,冲到马大跟前,抓住他袖子急声道:

“马科长,请告诉李厂长,我许福贵有万分重要的事,当面禀报。

马科长,咱们也认识十来年了,哪年不在一起喝酒?

只要您走一趟,帮我通传一声,我保证少不了您一根大的——您知道,我许福贵说话算话。”

马达一脸横肉抖了抖,眯起小眼睛,上下打量了许福贵两圈,喉结滚了一下——那可是一根大黄鱼。

他犹豫了一会儿,转过身对两个手下说:

“把许大茂押下去,先关审讯室里,别让他乱跑。

带许福贵跟我走。”

李怀德办公室,许福贵站在办公桌前,两手垂在身侧微微前倾,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汗珠。

李怀德坐在转椅上手里夹着烟,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刚才马达已把许福贵的话转达了,李怀德直接让人带他进来。

“四根大黄鱼?”

李怀德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靠在椅背上眼角跳了跳,显然有些心动但并不怎么信。

一根大黄鱼十两重,价值一千块,四根就是四千块,小一些的一进院子能买两套。

只是他不信,一个放电影的,能攒下这么多。

许福贵连连点头:

“李厂长,只要您能宽容我们父子一回,我现在就回去想办法。

实话跟您说吧——我们许家以前是娄家的雇工,我爹给娄老爷当跟班,我小时候也在娄家帮过工。

娄家生意大,现钱流水一样过,我们从中留了手。

除了当初走门路,买工作,拜师学手艺花了不少外,其他的,这些年基本没动过。

现在我愿意全献给李厂长您——只求一条活路!

我和大茂以后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

李怀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转椅上站起来,背着双手踱了两圈,走到窗前,

透过玻璃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沉默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四根大黄鱼,倒是够我拿去帮你疏解。

但是许福贵啊,这件事太恶劣了。

你们找人去散播谣言,坑害抹黑张池同志,结果你们找的人,反倒跑来保卫科告了你们。

当时正好几个厂领导都在场,害得我都下不了台。

你说你们找的什么人呐——那个韩癞头,他老娘还是张池免费给治好的。

人家老太太一听儿子干这缺德事,亲自拄着拐杖来厂里告状。

你们这是办的什么事。

不管找什么人,都不该起这个心思。”

许福贵一脸悔恨站在那里,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他自然不全信李怀德这番说辞,

但也知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联想到之前许大茂说张池这两天不对,他真惊惧交加。

谋划此事时就他家三口,第二天许大茂就去找人了,然后今天找的人就跑到保卫科,把他们爷俩举报了。

张池一个二十岁刚从农村进城的年轻人,一出招就要置他们爷俩于死地,太狠了,也太可怕了。

许福贵抹了把额头冷汗,声音沙哑道:

“李厂长,都是我的错,是我瞎了眼。

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瞒您说。

我家和娄家有些渊源也给您说了。

正巧娄董事的女儿到了说对象的年纪,我就想着,我家大茂说不定能成。

可听我儿子说那位娄家小姐对张池很上心,我这才起了糊涂心思。

但我保证绝没有害人的意思,只想用谣言,坏一坏他名声——也不久,等我儿子结了婚,再想办法给他洗清。

我儿子和张池关系相当好,是铁哥们儿,绝不会真害他。

李厂长,如果实在不行,我亲自去给张池磕头赔罪,我怎么都行,我从轧钢厂走人,放映员工作也交出去。

不过我儿子才二十出头,刚学出点手艺来,能不能给他一条活路?

咱们轧钢厂就我们父子两个会放电影的,都走了,会耽搁为职工兄弟们放电影。”

李怀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许福贵,心里高看了这老小子一眼——

够狠,够毒,够不要脸,三言两语就把陷害干部的大事,说成了小儿女拈酸吃醋的小事。

他重新坐回转椅上,手指敲了几下: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这件事虽然恶劣,但好在还没造成恶劣影响,韩癞头不但没去散播,反而主动来举报了。

你又这么有诚意挽回——算了。

那四根大黄鱼,两根上交厂里,我拿去帮你说服其他领导,把这件事压下来。

另外两根,你拿去给张池,就说是我给的,看在我面上,他应该不会再追究。

至于你儿子许大茂,不辞退,追究罪名,但要清空工龄,重新再当三年学徒工,以儆效尤,让他当着全科室人面跟张池道歉。

这种错误,绝不允许再犯。”

许福贵大大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弯腰鞠躬,后背衣裳早就湿透了,生生从死地里求出一条活路来。

可损失也太惨重了——四根大黄鱼没了,儿子八年工龄一笔勾销,放映员这传家宝差事,往后也未必能保住。

他闹不明白,张池一个农民出身的小子,到底哪来这么深背景,

让李怀德这种贪婪坏种,都甘愿从四根大黄鱼里分出一半来给他送去。

许福贵打定主意,没弄清这一点之前,许家和张池一定要誓死交好。

张池上班到一半,正在诊室里给一个中年妇人开方子,护士跑来说厂门口有人找,说是张池老家来的。

他写完方子,跟病人交代两句,脱了白大褂出来,走到大门口,就看到张家老大和他的大儿子张坤,蹲在围墙根上。

老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蹲那,拿着烟袋吧嗒吧嗒抽莫合烟,脸色不大好看。

张坤倒一脸新鲜,十五岁的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明显大一号的学生装,正仰着脖子看围墙上新刷的标语。

老大看到张池过来,站起身来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粗黑的庄稼人脸上表情复杂——

似恨铁不成钢,又有感激和愧疚。

张坤转过身来高兴喊人:

“六叔!”

张池上前拍了拍张坤肩膀,这小子肩膀薄得像张纸,隔着褂子都能摸到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