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问:“漏了多少?”
周工匠说:“漏得不多,但封模的那一侧塌了一块,浇出来之后内壁留了一道印。”
“当时有没有人进去补过?”
“没有。监工说不用补,直接继续浇。”
程壑川又问:“那个后来出事的人,当时在哪?”
“他在模具底部,负责封底。浇完了他也没说什么,后来也没提过这事。”
壑川站起来,又上了二层,这次让人把大钟内壁用油布垫好,整体翻查了一遍。
他在内壁与外侧凹陷对应的高度找到了另一道痕迹,走向与外侧不同,边缘的弧度和深浅都像是被某样从内侧抵住的东西压出来的。
他用软泥压了一副模印,取出后放在地上对比着看了一会儿。
当天下午程壑川在钟楼偏堂里见了监工太监。
监工太监姓郑,五十多岁,站在堂中,垂手等着问话。
程壑川在案后坐下:“铸造期间,模具松了的那次,是谁封的底?”
郑太监说:“是一个姓刘的工匠。他已经不在了。”
“他封底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他用什么东西卡过模具?”
郑太监想了想:“当时炉子烧着,没法靠太近看。只看见他在底部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之后拍了拍手,说自己封好了。”
程壑川又问:“封模的缝隙是怎么补上的?”
“没有补。漏出来的铜水流到砂模底座边缘就停住了,没有继续扩散。”
程壑川没有再问,让郑太监先出去了。
他坐在偏堂里,把泥模和当天从钟身外壁拓下的凹痕并排放着,在纸上画了一遍两者交界处的相对位置和距离。
两处痕迹的起点基本对齐,但延伸方向不同,像是同一道压力从两个方向同时作用在钟壁上形成的。
他放下笔,让人把那名自缢工匠的工位和值房也查一下。
第二天有人来回话,说他生前的私人物品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一只没来得及带走的小工具箱。
工具箱里有一块磨过的旧铁片,边缘形状与钟身内侧那道凹痕的弧度一致。
程壑川让人把那块铁片擦干净之后和泥模并排放着,在灯下看了一下,确认了两者的边缘曲率和宽度。
他让人把工具箱和铁片收好,又补了记录和签字,才合上箱盖。
他没有把铁片从工具箱里取出来,也没有换锁,只是在箱子外壳贴了一张标签,注明提取人和提取时间,然后让人把它放回原处。
窗外钟楼的方向没有新的钟声响起,那只被铁片压过的软泥模印已经干透了,边缘不再有任何变形。
程壑川隔天傍晚带着那盒泥模和那块铁片进了行宫偏殿。
他没有让人通报,在门口站了一下,等朱棣批完手上那页奏报才跨过门槛。
他把木盒放在案角,打开盖子,先取出那块铁片搁在案面上:“陛下,臣在钟楼查到了这个。”
朱棣没有碰那块铁片,先看了一眼:“这是做什么的?”
“封底用的卡铁。铸钟的时候,模具封底那侧松了一次,铸工的封底卡铁卡在铜水和砂模之间,内壁留下了凹痕。外壁那道凹痕是后加的。”
朱棣的目光在铁片上停了一下:“为什么后加?”
程壑川站在案前:“工部的人说铸成之后清洗钟身的时候发现的,他们想用锤子敲平,没敲动,只留下了那几道摩擦痕。”
朱棣没有接话。
程壑川继续说:“那名工匠上吊之前,没有跟任何人起过冲突,也没有财物损失。他那天晚上最后一个离开钟楼。他把锁门的位置重锁了一遍,然后绕回廊下,推开了那扇平时不上锁的侧门。第二天早上发现他的时候,那扇侧门是从外面锁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