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看着身旁死去的弟兄，默默擦着眼泪。
韩世忠跨过满地尸首，走到女墙边。
杨再兴正背靠着一段残破的砖墙，右手死死攥着那杆已经完全被血染红的亮银枪。
他的脸色煞白得吓人，没有丝毫血色，就像是一张死人脸。
沉重的呼吸如破风箱般拉扯着。
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彻底崩裂，浸透了白色战袍的鲜血甚至顺着甲叶滴落在脚边的积雪上，化作触目惊心的红梅。
可杨再兴那双眼，依旧死盯着城外的辽军大营，眸光冷硬得像两把刀。
韩世忠看着这疯子，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酸楚。他大步走过去，大手一把按在杨再兴的肩膀上。
“下去。”韩世忠语气之中，满是关切。
杨再兴微微转头，眼神漠然，冷声开口：“不。”
“听不懂人话吗？”韩世忠压着火气，指着杨再兴惨不忍睹的前胸，“你小子看看你这熊样！血都快流干了！再这么打下去，辽狗没死绝，你他娘的先去见阎王了！给老子滚回城里去，找李太医重新上药休息再战！城头老子顶着！”
杨再兴抬起手，用力拨开韩世忠的胳膊。那力道出奇的大，震得韩世忠手腕一麻。
“我不退。”
杨再兴声音嘶哑，因为极度缺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他强撑着打颤的双腿，重新站直了身子。手中亮银枪往地上一顿。
当！
“元帅，再兴自幼受家族熏陶，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堂堂正正杀尽辽寇，为杨家先祖报那血海深仇。”
杨再兴眼珠通红，死死盯着韩世忠，一字一顿，语气中，满是决然与骄傲：“现在……五十万辽军就在城下。有这个痛杀仇虏的机会，再兴，宁可今日流干最后一滴血，死在这霸州城头上，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寒风呼啸，卷起杨再兴凌乱的鬓发。
他挺直的脊背，宛如一杆绝不会弯折的枪。
韩世忠看着那双写满死志的眼眸，那到了嘴边的泼皮脏话，无论如何也骂不出口了。
他很清楚，这是将门子弟溶于骨血里的执念，这是比命还重的骄傲。
韩世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白气在冷风中瞬间消散。
“真他娘的是个不听劝的犟种。”
韩世忠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缓缓转过身，将那把缺了口子的金背大砍刀重新扛回肩膀上，再没说半句劝阻的话，只能任由他去了。
只是，韩世忠藏在袖子里的左手，却死死攥成了拳头。
就在两人陷入沉默之时，城外原野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阵沉闷木轮滚动声。
韩世忠反应极快，当即扭头，朝着城外看去。
杨再兴反应也不慢，紧随其后，朝着城外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饶是一向性情粗犷的韩世忠，也不由骂出一句脏话：“他娘的...辽狗这是下了血本了啊...”
杨再兴那英武的脸上，也闪过了一抹凝重神色。
远处，在他们视线尽头，一座座庞然大物，正被无数头挽马拖拽着，缓缓碾破风雪，向着霸州城墙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