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老爷的脚步顿住了。
“如今靖安侯要求娶我。”
明昭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身上若是有伤,父亲怎么向靖安侯交代?”
张氏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她顺着明昭的目光转过头去,看见明老爷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她那只手缓缓放下来,指头攥在一起,攥得发白。
明老爷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看明昭,又看了看张氏,嘴张了张,最后说出的话却是:“行了,都歇了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张氏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不敢再动明昭一根手指头。
明昭在明家住了十六年,头一回看见张氏被人堵得说不出话。
她心里那股从祠堂里就憋着的气,终于松了一丝。
那天夜里明昭睡在张氏正房的外间。
床是软的,被子是新换的,炭盆烧得足,屋里暖融融的。
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看头顶的帐子,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白天的事。
沈兆坐在正房里说本侯娶妻。
沈知景站在院子里说好得很。
她自己站在两个人中间,说我愿意嫁给靖安侯。
她想起沈兆在偏厅里说的那句:“永远不要把自己当赌注放上赌桌。”
她当时没完全懂,现在有点懂了。
可她还是把自己放上去了。
不,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自己选的。
她没有跪着求人娶她,没有拿命拿脸去换什么。
她站在那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自己愿意。
外头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明昭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明天沈兆还在,沈知景也还在,明家这趟浑水远没到头。
可至少今晚,她能睡在暖和的屋里,不用跪着,不用挨打。
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明昭睡着的时候,正院东边的卧房里,明老爷和张氏两个人对着坐,谁也没合眼。
炭盆里的火压得低,屋里暗沉沉的,只点了一盏小灯。
明老爷穿着中衣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腿的缝线。
张氏裹着件家常的旧袄子坐在桌边,面前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她也不喝,就拿手指头捏着茶盏的盖子,翻来覆去地转。
两个人这么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氏先开了口,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明老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从靖安侯抬着聘礼进院子那一刻起,他这个明家的当家人就跟个摆设没两样了。
沈兆坐在正位上喝茶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后来沈知景来了,两个姓沈的隔着门槛对峙,他就更不敢吱声了。
那场面,两个男人争一个女子,争的还是他的女儿,可他这个做父亲的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我当初就说。”
张氏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尖了些。
“那丫头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偏不信。”
“你看看她,什么时候搭上的靖安侯?瞒得死死的,连个风声都不透。”
“今日要不是人家抬着聘礼上门,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明老爷皱了皱眉。
“你小声些,外间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