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疯子慢慢好起来之后的一天,老栓放完羊回来,赫然发现疯子手里拎着一只野兔站在窑洞门口等他们!
要知道,老栓的腿脚不灵便,山里虽然有不少野味,老栓平时只有流口水的份儿。他倒是有把土枪,不过那是用来预备防狼叼羊的,没有那么多的火药供他蹦鸟。疯子也是个瘸子,他咋能抓到兔子呢?可不管老栓怎么问,疯子只是傻笑,问了几遍之后,老栓就不再问了,疯子就是疯子,问也白问,反正有兔子吃就好。
这之后,每隔三五天,疯子总能弄回来一些野味,不是兔子,就是山鸡,甚至有一次还背回来一头小鹿。有好几次,老栓干脆羊也不放了,就想跟踪疯子,看看他到底捣的什么鬼。可每次一进山里,疯子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跟踪了三五次之后,老栓就知趣地放弃了。老栓知道,疯子不是个一般人,能耐大着呢。
冬天很快到来。一场大雪之后,老栓的傻婆子病了,不得已,老栓交代疯子几句之后,就背着土枪去镇里抓药。这大雪天一去一来,就算滑着雪板,至少也要一整天。
老栓本要在镇上住一晚的,想想家里一个傻子,一个疯子,不放心,一抓完药,便急急忙忙连夜往回赶。想起疯子以前整天叫着“粽子”,老栓还特地找到公社,偷偷用五张兔皮换了一把米。
天明的时候,老栓总算赶到了家门前。远远地,老栓就看到了状况。待到了跟前,老栓更是傻了眼。羊住的窑洞开着,门前到处都是血,雪中,三只大白狼肠子流淌一地,早已断气多时。窑洞里,四只羊惊恐地伏在地上,从雪中的痕迹判断,有一只羊被拖走了。雪地里,狼蹄印密密麻麻,看样子,至少有七八只来过。
“傻婆子!”
反应过来的老栓冲向自己住的窑洞。窑洞的门关着,上面到处是狼爪抓出来的痕迹。门被从里面顶住了,老栓找来一大节圆木,使劲撞开了门。
“狼!”傻婆子安然无恙,只是吓破了胆。
门里面,浑身是血的疯子倒在门后,他的咽喉被狼咬下一块,一只胳膊上的肉几乎被撕得干干净净,眼看就要断气。就在老栓撞门的时候,疯子用后背一直顶着门!
老栓立刻明白了,就在昨晚,有一群狼袭击了羊住的窑洞。疯子力战群狼,拼死护羊,最终徒手杀死了三头狼,自己也身负重伤。在快死的时候,疯子又死死地守住了傻婆子住的窑洞!
“疯子!”老栓两眼泛着泪花,抖动着疯子的肩膀。
“萝卜……萝卜……”疯子微微睁开眼,他终于变回了一个正常人,只不过,他快要死了。他受了伤的咽喉直往里面灌风,以至于吐词不清。
“萝卜?”
“疯子,没有萝卜。我换回来一点点米,你不是想吃粽子吗?”
“你看。”老栓抓过来包袱,颤抖着打开,从里面抓出一小把米,捧到疯子面前。
“哗啦――”疯子一把推开老栓的手,陈米洒落一地。
疯子抖动着眼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的陶瓷瓶子递到老栓手上,然后用手指着西北方向,“粽子……萝卜……黄金……黄金城……”
这句话最终也没能说完,疯子头一歪,手一滑,就此死去。
老栓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他跟疯子一共相处了不到三个月,对疯子的崇敬,在最后的那一刻,达到了顶点。在这三个月中,疯子只说过三个词,“粽子”、“萝卜”和“黄金城”,关于“黄金城”,窟喀小镇上的人都有耳闻。
传说,在遥远北方的沙漠中,有一座黄金城,整个宫殿都是用黄金做成的,连地板都是用金砖砌成的,宫殿内更是堆满了奇珍异宝。只是没有人知道黄金城在哪里,更没有人敢去寻找,因为在传说中,守护着黄金城的是死神,只有死了的人才能到达那里。
“粽子”、“萝卜”和“黄金城”,这三个词分开来,老栓都明白。但是疯子把这几个毫不相干的词揉在一起,老栓就糊涂了。他不理解,也没有心思去理解。
七天之后,老栓埋了疯子。
七年之后,老栓的傻婆子死了,老栓埋了傻婆子。
二十七年之后,就在孤苦伶仃的老栓弥留之际,一个路过的文物贩子闯进了老栓的窑洞。这个文物贩子一眼就看中了疯子留下的那个陶瓷瓶子,可老栓说啥也不卖。最终,文物贩子以给老栓送终为由,骗取了老栓的信任,并听到了关于疯子的故事。一个月后,老栓一命呜呼。文物贩子将老栓草草埋掉,便带着陶瓷瓶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