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柴家一年多,过年节从未听说过还有个南直隶的二郎君要回来,柴挑过身,柴桥却立刻回来,又是守灵,又是抬棺,又是和明二老爷斗法,她虽不懂,却能看到西侧院的人背都挺起来了。
还有他与秦大夫人的态度,恭敬、亲近,与在太夫人与明二老爷面前,截然不断。
还有刚刚。
书上有灰尘,许多人大抵都是随手掸一掸。
他用嘴吹。
舍不得弄坏,才会小心翼翼对待。
柴桥抬眸。
眼前梳着妇人髻的姑娘,眼睛很圆,瞳仁也大,眼白澄澈,亮亮的,没有血丝也没有疲惫仓惶的污点。
和长兄信中的人,莫名重合起来。
他与柴挑书信相通,在前年腊月,突然信中多了一个人——新妇。
“新妇不惯公府饮食,筹蜜酱油改之。”
“新妇畏生,见人便低头。”
寥寥几笔,夹在药方、节气、府中琐事之间,和今日下了场雨、明日庭前开了朵花没甚区别。柴桥那时也没留意:兄长娶妻,娶的是谁、什么出身、什么性情,同远在南直隶的他关系并不大。
而后“新妇”这个词份量越发重起来。
柴挑大段大段地描述着观湖心的生活。
立秋那日,新妇推开窗。
水月湖边的树叶黄得像翡,一片一片落在湖面。鱼儿不知那是什么,只当是天上落下来的吃食,一尾接一尾浮上来啄,啄得枯叶打转,水面咕噜噜冒出一串气泡。
柴桥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恰好是南直隶的梅雨季。
窗外大雨,他刚审讯完,暗牢屋瓦漏水。
小肃搬了三个木盆,一字排开接雨。
他坐在滴滴答答的水声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看了很久。
“...很好。”柴桥将诗集翻开,批注的簪花小楷规整,莫名添了一句:“我的字,是兄长教的。”
可惜,他不写小楷了。
走科举,写楷书吃劲,太过耗时,亦显匠气。
他去了南直隶后,就跟着彭阁老习王羲之,字形端正又易写出官场上文臣所推崇的风骨志气。
但他记得,他的字是兄长教的,虽然兄长只比他大五岁。
一天练三十页,交给兄长审阅,哪个字写得不好,兄长便笑眯眯地叫他把手摊开,用指头沾了水在他掌心一笔一笔地摹:“...十指连心,要把写法刻进心里。”
父亲是个混账东西没关系。
他还有哥哥。
准确来说,柴家是个腌臜窝也没关系,哥哥的书房就是净土。
“既十分要好,小公爷的遗物,二郎也应守得住吧?”
仍是岳氏的原声。
不那么嘶了。
但也不轻盈。
声音中有一种沙砾感。
柴桥知道岳氏说的是三房来腾退物件的事。
柴桥自然颔首:“当然,柴家一日没有公爷,这观湖心便一日是长兄的住所。亭台之中,兄长遗物,我当尽心保存,不容随意处置,更不容他人欺侮。”
鹊娘长长舒了一口气。
以她的能力,保得住柴挑话本子一时,可保不住一世。
日光渐盛。
像泉水一样的初春暖阳,充盈了整个亭台内廊,内室挑高极高,朱红漆柱分东南西北四角矗立,菱花扇镂空窗外,庞嬷嬷鼾声正浓,头垂在胸前,奉命偷懒摸鱼,把“见证”二字贯彻得十分松弛。
手上这本诗集,应是柴挑年少所看,批注盛满少年意气。
柴桥预备舔墨抄誊。
刚伸出手,却听岳氏又开了口。
声音是她自然嗓音下的嘶哑,但明显多出几分紧绷。
“二郎。”
“那我,我也算小公爷的遗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