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桥翻过一页:“二月十七,今日要读书,读《京畿双河两道论》。”
下一行便写:“二月十八,读不进去,还是想吃竹笋炒肉。”
柴桥笑起来,心愈发静,继续往后翻。
没了。
柴桥动作一顿,不是没写,是没了。
装订的纸脊处留着一排细碎残茬,后头显然原还有不少,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散失了。
柴桥抬眼,唤来小欢:“去问问大夫人,兄长的文笺札记,多数存放在何处?是否在西侧院?”
小欢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大多都在观湖心咧!大夫人说若您要去,她就差人将水月门关上,免得瓜田李下,被人拿把柄。”
水月门是外院到女眷内院的院门。
观湖心在九淼山和水月门中间,本就是内院外院的模糊地带,正因为此,柴桥才能抓住三夫人的错处,进而拿捏柴既明又换棺材又添夜明珠。
但是观湖心...现在有岳氏。
他的嫂嫂。
柴桥微微抬颌:“关吧。”
小欢应声要走。
“等等。”
柴桥又叫住他:“叫庞嬷嬷过来帮着清点。”
小欢愣了愣:“庞嬷嬷?小的去支使嬷嬷?——怕是有点忘本了。”
柴桥抿了抿唇:往前不觉得,留一大一小两个小厮近身,在南直隶是够用的了,没有内宅的官司要打,如今又入深宅大院,男的就像猪,拱人是把好手,别的全然想不透。
庞嬷嬷在侧,往后提堂重审,他和寡嫂,总归有个见证。
小欢虽不懂郎君的内涵,但看得懂郎君眼中的杀意,立刻闭嘴照办。
春雨下了两日,湖水涨得极满,水色深青,沿岸石阶最下两级已经没进了水里。镜水长廊从九淼山一路往下,廊柱一根根沉进雾里,尽头便是观湖心那座灰瓦白墙的小院。
廊下风大,柴桥衣袍被吹得贴住腿侧,步子却始终沉稳。
庞嬷嬷来得比预料中快,立在观湖心外,远远见柴桥过来便福身行礼:“二郎。”
柴桥颔首:“劳妈妈了。”
“说什么劳不劳的。”庞嬷嬷回头往院里看了一眼:“大奶奶也在,有些文笺还需劳烦大奶奶帮忙找——这小一年,小公爷身边大奶奶在的时候最多。”
柴桥“嗯”了一声,先跨进院门。
院子门口郁郁葱葱长了许多狭长碧翠的叶子,植株一绺顺着一绺种,叶尖被昨夜雨水洗得发亮,一眼看去,竟有几分春草铺地的野趣。
柴桥低头看了一眼:“这是?”
“姜!”
草叶子里溜出一腔轻轻柔柔的声音:“但是——种在家门口的姜就不能叫姜了,得尊称禄根,保福禄喜寿的。”
柴桥循声望过去。
浅青色裙子裹着小小一团,蹲在院墙根下,半个人都快埋进绿叶里了。
是岳氏。
岳氏半蹲在叶子丛里,正低头给那几株“禄根”松土。昨夜下过雨,土松软,她没用锄,拿的是半片磨平了边缘的旧瓦,手指沾着泥,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两截雪白细瘦的小臂。
旁边还摆着一只豁口陶碗。
碗里是轻飘飘的草木灰。
很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