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82章 名死(1 / 3)

水虫之会初期进行得很顺利。

因为无论台上台下的人,那些当世显学门派,重臣,顶级贵族都拿到了韩沥悄悄发出去的介绍册子。

所以韩非虽然是主讲人,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确认韩沥的发现和韩沥的方法,而韩非的作用是用他法家和儒家的语言提纯了一遍。

“水虫之发现,不仅关乎饮水之道。”

韩非站在舞台中央,声调不高,却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紫色的长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发冠上的饰物微微晃动,他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尽敛,却让人不敢逼视。

他转身看向坐在第五层的荀况,微微颔首。

“如吾师所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水虫之微,亦天行之一端也。 ”

荀况捋了捋白须,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不是赞许内容,是赞许方式。

弟子能把自己的学问用在有用之处,这才是为师者最大的欣慰。

论述一些内容后,韩非的目光移向赵国的方向,话锋一转,从儒家稍微转入了点兵家。

“行军法曰: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而今日我等可再加一句:先滤水,后热食。滤水之法,不夺微虫之命,亦不夺将士之命。两不相害,各安天命。 ”

李牧坐在庞煖身侧,闻言微微颔首。

但他唯一赞同的是别让生水夺将士之命,至于韩非话语里那些“各安天命”的天人之论,他不甚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册子上——那一页,李牧已经看了三遍了。

上面写着:医家、阴阳家和道家未来可缓步研究“杀水虫却不杀人”之药。

那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东西。

战场上,滤水器可以减少非战斗减员,这是实打实的好处;但若能有一种药,既杀水虫又不伤将士——

那就后顾无忧了。

这才是军阵之神该考虑的务实问题。

几句交锋下来,座中已有人开始低声交谈。

顶层包厢里,有人翻册子,有人侧头低语;第五层上,几位百家掌门在纸上写着什么,互相传阅;第四层里,年轻的弟子们交头接耳,眼睛却始终盯着台上那个紫袍身影。

韩沥坐在一层中间,灰麻布大氅在座位上铺开,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落在了深潭的最底部。

他在听,在记。

听韩非如何用儒法术语来阐释自己的发现,记下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自己也会觉得“原来还可以这么说”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话全是些大白话——直白,粗俗,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不够体面。

只有韩非这样的儒法语言,才能让整个七国最顶尖的智力、统治者阶层明白:根据这个现象能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并不要去做些什么。

台上的人越讲越深,台下的人越听越投入。

会场上坐着的人越来越多。

除了没人敢上去分毫的顶层包厢与第五层观礼台——那里不是不想坐,而是不配坐——第四层上来了很多人,几乎坐满了。

于是很多人跑到了第三层坐着。

第二层本来是空的,现在也渐渐有了人影。

当韩非讲完了全部事情后,就准备下台。

他收了收衣袍,正要转身——

“不知哪个是发布让贵族需自备食水的沥五大夫啊?”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骄矜,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会场的气氛,就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

正在低声交谈的人住了嘴,嘴巴还张着,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正在翻册子的人停下手指,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四处张望。

正在喝茶的人举着杯子忘了放下,茶水顺着杯沿溢出,滴在衣襟上,浑然不觉。

所有人的目光——从顶层包厢,到第五层,到第四层,再到第三层——齐齐地落在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鸦雀无声。

嬴政坐在顶层包厢里,白色的名贵大氅在晨风里微微翻动。

他看了一眼本来在他面前有点拘谨的韩宇——在听到那句问话后,韩宇的拳头在袖中暗中攥紧了,指节泛白。

于是他收回了目光,老神神在地看着下面。

看韩沥。

看整个韩国。

看这个七国齐聚的会场上,会如何应对一个突然跳出来的、明显是来找茬的人。

因为他很清楚,来这里的别国贵族都是顶级贵族,不会这么明着发问。

要找麻烦的,都已经在刚刚和韩沥谈过了,也都达成了某种共识——那谁还会在这种场合主动跳出来?

除了韩国自家人,还能有谁?

嬴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韩宇也是一脸恼怒。

他坐在嬴政左手边,距离不过数尺。此刻他的牙关咬得咯吱响,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在心里飞速排查:究竟是哪个不开眼的贵族,哪壶不提提哪壶,偏偏来找死?

他不需要看尚公子——只需要转头看看右手边那扇敞开的包厢,看看以手抚膺的赵国庞煖公,看看脸上带笑的魏无忌,就知道今天韩国的脸被这个二愣子贵族给丢尽了。

庞煖的手停在心口,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失望于贵族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魏无忌的嘴角微微翘着,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传递着“看戏”的意思。

燕丹和焱妃也以看好戏的心态看着闹事的破落贵族——但他们看的不是韩沥出丑的好戏,而是这个不知死活的破落贵族的好戏。

韩沥要这么好对付,他们会这么担惊受怕吗?

另外,就韩沥坐在最底层最中间的位置上——那种低贱得不能再低贱的位置——来这里的人哪个不知道?

还需要在这里大声问吗?

这不明摆着是找茬吗?

韩沥也是一头雾水地站起来,转身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灰麻布大氅在他身后铺开,像是从座位上长出来的一截灰色的根。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第三层一个衣着华贵、却透着几分陈腐之气的中年人身上。

“没见过您,请问您是哪位?”

“我乃景伦君是也! ”

中年人的下巴高高扬起,封号从喉咙里喷出来,带着一种穷途末路之人最后的、虚张声势的骄傲。

这话一出,所有韩国方的人神色都微妙了起来。

景伦君——韩王的兄弟,众王子的王叔。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封君,不是虚名。

但他已经有几年没露面了。

景伦君这个人可以说是整个韩国最让人无语的存在——因为他在赌家产的时候,输给了夜幕的翡翠虎,不仅家产尽失,连封地都卖给翡翠虎了。

像这个景伦君的遭遇,本该让韩非或者韩宇义愤填膺——夜幕的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在蚕食韩国的根基?

但此刻,两位公子看着那个站在第三层、穿着仅有的一件华服、还在那里大声嚷嚷的中年人,心里只有冲天的怒火。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话用在景伦君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大家本来对翡翠虎有种天然的厌恶感,来自于翡翠虎犯法,在夜幕姬无夜的维护下私自掠夺了宗室的封地。

但现在景伦君的行为表明——这种厌恶,有时候也会被这种猪队友给消解掉几分。

不,已经不是消不消解的问题了。是让人连同情都觉得亏。

韩沥看着那个“王叔”,语气不急不慢。

“不好意思,我今天亲自接待过得有我哥哥们,有信陵君,有燕太子殿下,一时还真没注意到您。”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景伦君身上往上扫了一眼——扫过第四层,扫过第五层,扫过顶层包厢——然后收回来,落回景伦君脸上。

“可您既然有封君之名,怎么不坐第五层,反而坐第三层啊?”

这句话问得客气,但客气里藏着刀。

要知道,封号带“君”的,都是中高层贵族。

可以去坐顶层包厢——那是七国顶级贵族的位子。

再不行也可以去坐第五层观礼台——那是百家掌门和中等贵族的位子。

而第三层是什么位置?

是小贵族下面的位置,是给士人坐的位置。

一个有封君名号的人,坐在那里——

要么是被人遗忘了,要么是知道自己配不上。

但韩沥在说话的时候,隐晦地做了个手势,于是在景伦君气势汹汹地看着韩沥时,众人看到的却是几个灰袍人正悄无声息地向景伦君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