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数道模糊的影子在东南方向的晶化林木间浮现。
它们没有实质的形体,像是无数流动的、半透明的气流被强行捏合在一起,勉强勾勒出类人的轮廓,边缘不断溃散又重组,发出“嘶嘶”的锐鸣。
空气的温度骤降,孙煜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鼻腔里充斥着一种干冷、锐利、仿佛被刀刃刮过的气息。
风语精灵。
它们没有眼睛,但孙煜能感觉到数道无形的、冰冷的视线锁定了自己,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他右手手背那枚玉质印记,以及他身上尚未完全消散的、来自烬火精灵领地的焦灼气息。
没有声音从空气中传来。
一段破碎、尖锐、饱含痛苦的音节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如同冰锥凿击颅骨:“外来者……携带‘记忆’……与‘对立’的‘标记’……矛盾……污浊的矛盾体……你们是帮助?还是……毁灭?”
最后一个词带着实质的痛楚,仿佛说话者正承受着巨大的撕裂。
孙煜压下脑中翻腾的不适感,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迎向那几个飘忽不定的气流轮廓。
他放缓了呼吸,尽量让思维传递出清晰、稳定的意念:“我们没有敌意。我们是观察者,寻求理解这片土地正在发生什么。我们携带‘凝泪之忆’,是为了见证,不是参与毁灭。”
“观察……理解……见证?”为首的精灵形体剧烈地波动起来,边缘气流狂乱地喷溅,发出更刺耳的嘶鸣。
它传递来的意念充满了混乱的痛苦和尖锐的质疑:“没有‘观察者’!只有选择!‘固守’?还是‘流变’?你们身上……两者皆有!这是亵渎!是……伤口本身!”
随即,一股庞大、混乱、强制性的信息流汹涌地冲入孙煜的意识——
不再是冰冷的记忆水滴,而是狂暴的、闪烁的画面洪流!
最初,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柔和的光芒,纯粹的意识海洋,没有形体,没有边界,只有一个宏大、完整、璀璨的“至高意志”。
它安宁地存在着,思考着“存在”本身的意义。
然后,“理解”出现了分歧。
光芒开始分化、剥离。
一部分意识认为,“存在”应是永恒不变的“固守”,如磐石,如星辰运行的轨迹,拒绝一切流逝与更改,以此对抗最终的热寂与虚无。
另一部分意识则坚信,“存在”的本质是永不停息的“流变”,是燃烧,是创造与湮灭的循环,是打破一切固定形式的生命力,唯有变化本身才是对抗终极沉寂的唯一方式。
分歧愈演愈烈,无法调和。
终于,在那无法用时间衡量的“瞬间”,完整的“至高意志”发出了无声的、痛苦的撕裂哀鸣。
光芒彻底炸开,分化成六个模糊的、代表不同“侧面”的意识雏形。
画面跳转:六个雏形在飞速演化,获取形体,成为六大精灵种族的始祖。
但战争随即爆发——不是争夺土地或资源,而是最残酷的、根源性的自我否定。
代表着“固守”侧面的岩筑、忆水、森生精灵,与代表着“流变”侧面的烬火、风语、以及另一个画面中模糊不清、仿佛融入阴影的种族,相互攻击,每一击都带着对“对方存在本身”的憎恶,仿佛要彻底抹去那个代表错误“理解”的、曾经的“自己”。
战争的烈度让空间本身出现龟裂,暗红色的、如同血管又如同腐败菌丝的纹路,开始从那些最激烈的交战点滋生、蔓延……
信息流戛然而止。
孙煜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耳边嗡嗡作响。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的现实景物都有些摇晃。
杉若艳在他侧前方半步,斗篷无风自动,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但她站得笔直,仿佛对这股信息冲击有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