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汤偏过头。
“取冯七的供词。”
属吏从公文袋里抽出供词,逐条念出蒙面人的身形、口音和走路习惯。
刚念到北地口音,石阿六便坐直了。
“对得上。韩固左腿受过伤,走快了,左脚就往外拖。他说话有北地腔,左耳后还有一道刀口。”
他抬手在自己耳后比了一下。
“脸能蒙,腿脚可藏不住。”
属吏翻到后页。
“冯七也说过,那人左腿不稳。交旧木符时,耳后的刀伤露了出来。”
张汤把两份供词叠好,压在木牌旁边。
“旧符、车队,再加冯七的供词,全都指向韩固。抓他的证据已经够了。”
他看了一眼窑里的旧车。
“不过投毒、暗仓、假调令这几桩事,还得搜宅院、查账册,才能一起定罪。”
石阿六抱着空碗,两条胳膊还在发抖。
“还有件事。”
霍去病转过身。
“说。”
“几日前,韩固派人跟过霍府的水车。”
石阿六压低声音。
“他们要查宋大人有没有把第三闸的图卷带回府,还叫车夫记下西院窗户的位置。”
霍去病按住佩刀。
刀鞘磕上腰间铁扣,当的一声。
霍府北墙下的两枚鞋印,鞋尖正对西院窗格,后跟落得很浅。来人贴着墙,在那里守了很久。
水车进府,车夫守窗。
守的就是宋微明带回去的渠图。
北墙下的鞋印,总算有了来处。
霍去病问:“韩固住哪儿?”
“渭水南岸柳巷。”
石阿六答得很快。
“门前还挂着废草商的旧招牌,后院直通船埠。船一开,顺水就能出城。”
霍去病转身点兵。
“封柳巷,堵船埠。韩固要是还在宅里,今晚就把人押回来。”
张汤往前一步,挡住窑门。
“搜捕文书还没到。”
霍去病停下脚。
“等文书走完,他的船都靠到对岸了。”
“所以先封退路。”
张汤没让。
“船埠连着官道水口,廷尉府可以先封。可宅门以内登记的是民户。没有搜捕文书,你带羽林卫破门,就是亲手把把柄送给他。”
“韩固做过北军仓曹,最熟官署里的规矩。你一闯进去,他先把证物扔进河里,再告你私闯民宅。人就算抓回来,廷尉府也得先查你的军纪。真到了审讯堂,他还能拿这件事翻供。”
霍去病攥紧刀柄。
“手续保得住案子,未必保得住人。”
宋微明取出第三闸路线图,铺到旧车厢上,再拿木片压住卷边。
“韩固急着找这张图,逃命的事还得往后放。”
她点住第三闸的位置。
“暗仓入口塌了,闸基下面还没挖完。他派人守着霍府西院,说明第三闸里还有东西,而且非拿走不可。”
霍去病俯下身,一手撑住车厢。
“你想拿第三闸引他出来?”
“先封后山车道,再堵下游水路。然后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明日拆第三闸残闸。”
宋微明拿木片敲了敲闸基。
“残闸一拆,下面藏了什么都得见光。韩固一定会回去。”
张汤拿起半片木牌。
“廷尉府封柳巷船埠,守住宅门。羽林卫守第三闸。搜捕文书送到以前,先把人和船全困住。”
霍去病拿刀柄压住渠图一角。
“第三闸有多少人?”
“今日轮值四十六名水工。赵农官守下游清淤区,闸基旁还有两组廷尉府属吏。”
“守得住?”
“韩固要是只派人毁证,这些人够用。”
宋微明把木片移向上游。
“可他要是动水位,围堰下面的人压根来不及撤。”
窑外骤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名上林苑信使冲进封锁线。坐骑口鼻全是白沫,四条腿直打颤,已经站不稳了。信使翻身下马,膝盖重重砸进红土。
“张大人!第三闸出事了!”
他双手撑地,抬头时嗓子已经哑了。
“临时围堰被人从底下掏穿,上游的水全灌进了河床!下游泥滩塌了,几十名水工都困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