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石阶那边,顾凭风去的,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说了几句话,但那女人没急着走,又坐了一会儿。”
周八通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块旧麂皮,当着老柴的面擦起腰间短刀来,反光的刃面像极了一截刚剖开的鱼肚,正合他为刀俎,顾、杨等旁人皆为鱼肉的意思。
老柴闭口不言,显然是心中有数、面上不慌,一直等他擦到尾巴。
夜色沉沉如浸,周八通将短刀合鞘,接着当啷一声,这把刀就被男人信手一掷,滚在案前。
“她说的话呢?”
老柴没有自作主张去拾,整个人又俯下两分。
“眼线离得太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顾凭风从袖子里掏了一页纸递过去,她接了。”
周八通一挑眉,把窗子带上,仿佛没了追问的兴致,转而走到书案旁,拿起竹筒里倒置的、一支秃了头的笔,趁着手边的旧纸写了些什么,可不待墨痕干透,便又划掉了。
老柴还站在他斜对面,注意到周八通手劲儿上前后的差别,试探道:
“爷,顾凭风这趟去,要不……”
“要不什么?”
周八通轻嗤一声,把笔撂下。
“杀了他?账上的数字谁记得住?他脑子里的东西换个新人,两三年未必理得清。”
老柴自知出了个昏招,闭上嘴。
周八通却把手伸进案下机关处,几次摸索后,才将一册薄得似乎没几页的账本摆出来。
这账册乍看并不起眼,不止封面上没写几个字,边角也起了毛边,然而只有周八通和手下几个真正的核心成员知道,一切不过是障眼法,这本账册才是周八通最宝贝的筹码。
“老柴,你知道我为什么写这个。”
老柴不经思索猜道:“爷防着上头。”
周八通没有否认,把账册往前推了半寸:
“季无常的指令下来了六封,每一封我都留了底。他说得痛快,加量、加急、岭南空了……可最后能到我手里的不过是那句钱到了,拿钱办事,可事办完卸磨杀驴,这种脏活影衙干得也不少,老爷我也怕啊!光怕也没用!”
“季无常……如果哪天他要我死,我手里的这些东西能让他陪我一起,黄泉路不孤身,这也是道上的规矩。”
老柴听得懂。
周八通之所以留下这份副本,原因和官府无关,只是因为影衙,因为他知道事情一旦流出,季无常随时可以弃车保帅,等风头过了再换个新的执行人,就像换掉一条船上的旧帆布……然后这笔生意还会继续,船不会受影响,洞庭湖照样还是整个人口贩运线上的一环,风暴过后一切如常,只要献祭他和他手底下的人。
可他周八通难道是什么善男不成?
所以这本账册也是他的后手,如果它落到对的人手里,就算按不死季无常,对方也得脱一层皮、断尾求生。
同谋同罪,一丘之貉,哪有只砍枝桠不掘根的道理?
一根绳上的蚂蚱,别想着一个人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