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徐徐分析着,眼前恍惚地出现那年的落雪,无情剑廊下转身的背影。
她还是她,总将后背留给天涯,将前路让与他人。
却从未想过宽容自己拥有一段不必赶路的时光。
“殷罗赶来恰好是周八通摆宴的时间,如果他进了荷花渡的局,事情就不再只是水运案那么简单了。”
方絮当然明白什么叫不再简单,他忽然理解了沈药之太平之下是如何如怨如恨的。
怨她不怕死。
恨自己不能一肩扛之。
“你白日见了杨姑娘,她想自己进荷花渡。”
“她想自己去,”胡为霜说,“但她一个人不够。”
“所以你想帮她‘够’。”
胡为霜没有否认。
寒衣已备,瘦马已饱,世间的刀山火海,只管来便是。
今日风明日雨,逢时她迎,去时她送,绝无半步踌躇。
“她说她想知道这个世道还能不能让人堂堂正正地站着活,她已经在找答案了,我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站在那艘船上。”
沈药之没有说话。
指尖那串药珠究竟念了几转,他数不清了。
过去的无情剑和如今的胡为霜都是同一柄剑,逢难必出,逢冤必鸣。
他敬她如爱人,可剑从不只为一鞘而藏,她要亮,要饮血,要替天行道。
于是他只能捧着她的鞘,等在每一条她可能回来的路上,替她接住那些多余的锋芒,顺便接住他自己的忮忌。
“我不赞成。”
青年眸色深深。
世人求金刚不坏之身,我只求能替你挨万刀之苦。
君可怜我?
君可怜我?
……
“你已经救过她一次了,七年前你路过那片芦苇丛,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她后来怎么活、怎么走、怎么选,是她自己的路!咳……”
沈药之连着失控几句,他甚少面红耳赤与人争执,咳完这声已是极限。
喉头一腥,青年忽然冷静了下来,掩口的手掌缓缓放下。
他轻笑一声。
忘了!忘了!自己这般的短命鬼,都不敢许诺明日,怎么就得意忘形地、想指点她的日后呢?
多灾多病身,魂魄飘零久。
何能乞君……他沈药之何德何能啊!
“你如果决意要去,我也不会拦你。”
沈药之将药珠慢慢缠回腕间。
“我知道,拦不住你。”
三娘,你好清白,好慈悲,好公平,也好残忍。
怎么办呢?你的心不肯为我偏上一偏,我的心亦不肯停下沉沦。
“我明日去码头,荷花渡那艘船……我需要再查一下。”
方絮这句切实的计划打断了无形间的对峙,场面于是骤然一松。
“既然大家都去,那就一起去?”
路昭从窗边又靠到门框,此时一条腿屈起,脚掌抵着门板,另一条腿随意伸着,终于有了点纨绔二代的样子。
方絮将铜扣纳入一只其貌不扬的荷包内,才腾出视线看他:“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路昭站直了。
“我在说——如果一定要上船的话,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
沈药之也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对胡为霜道:“明日一早我去见灰叔,殷罗到洞庭之后落脚的地方总得知道,能避开尽量避开,没必要动手。”
“好。”
胡为霜回着,不确定是在应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