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把那封绝交信从她的记忆里盖住,盖一块干净的布,布上什么字也没有,而她还坐在茶楼里弹那首旧调,他就坐在角落里听,杨韫仪不为他高兴,也不为他不高兴,这就是顾凭风想要的东西。
“信不信在你,”
楼青梧落座的地方是把硬木椅,没有垫褥,此刻,她侧过脸向光源调整坐姿,如同一株被移栽到了光下的植物,那件深青色外衣覆在她身上,就像是柔韧的茎叶经过霜打之后的颜色,不至于枯萎,却也不再鲜亮。
楼青梧说着,指尖也从扶手边沿收回到双膝之上。
“就像图我画了,给不给也在你。她若用了活路,你死,她不用,则你给她陪葬。”
楼青梧看顾凭风,就像在看一艘已经在绝人之地漂流了太久的船,船体完好,甲板干净,吃水线上也没有裂痕,但这都不是她所关注的地方,她真正想知道的是,这艘船上还有人吗?
顾凭风,已经习惯为虎作伥的你,还有心吗?
“你恨周八通。”
顾凭风答非所问,仿佛被连番讽刺的根本不是他。
楼青梧沉默了一瞬,也只有一瞬,然后她抬起眼,视线正与顾凭风对上。
“恨是要花力气的,我留着力气做别的事。”
好轻,竟是这样云淡风轻。
“那你也不恨我。”
他说。
楼青梧终于被挑动了什么,她双掌覆面,肩膀轻轻耸动——一条蛇在蜕皮前总要先把旧皮顶开一道细缝,接着,薄薄的泪痕便从眼角沁出。
她淡极生艳,姹紫嫣红开遍。
她即将凋零,此身断壁残垣。
“你居然、居然会问出这个蠢问题……”
女人面如桃花,眼尾也泛红,笑累了还饱含诧异:
“顾凭风啊顾凭风,你替他记了那么多账本,你替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替他经营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不赦之徒!自掘坟墓!你!你以为你为他做这些的时候他看不见?他都看见了!你以为他不知道你晚上站在码头对面看杨韫仪的灯?他也知道!”
顾凭风没有反应。
“你和我,脚踩的是同一种泥。”
楼青梧话出如锋,不乏君笑我痴,我笑君亦不醒之意。
“我做了药人,你做了账本,他没杀你,是他留着你有用。你没杀他,是你在等一个‘能’的时候。”
“顾凭风,你不比我高贵。”
顾凭风在楼青梧的陈述里站着,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你后日准备替死的时候,可要想清楚——你死了,杨韫仪拿着水道图往南走,她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楼青梧彻底别过眼不看他,戳了人心窝,却还做不绝,多余提醒。
“我知道。”
“……那就行。”
女人背对着顾凭风,后者看不到,楼青梧此时的眼睛里含着一种异样的、几乎像水银一样流动的光泽,就像是笑过之后,有什么彻底从表面沉降下去了,露出一层有毒的、更尽冷漠的本色。
“因果两讫,你我这一场戏也算仁至义尽了。”
男人应当离去的,然而当手掌落上那扇门时,顾凭风又停顿了一下。
“你姐姐的骨灰……你带了三年。”
楼青梧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
“我姐姐在身边,”
她注视着今日格外明亮的烈日,有些目眩,却舍不得躲闪,声音似乎也被晒得融化了,听起来从未有过的轻柔。
“我要带她回家。”
门轴吱呀一声,顾凭风正对晃眼的日芒,也没有抬手遮挡。
“她叫什么名字?”
男人迈过门槛。
楼青梧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凭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楼青梧,我姐姐叫楼青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