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晦蹲下身,将碗一字排开在石头上,且从怀里取出一把短刀,他自顾自地接过那酒坛子,挑开泥封,陈年的酒香涌出来,散成一片冷而醇的雾气,那些封存的旧光阴因此被打开了一道缝。
“分酒?这么讲究。”
路昭看着那五只碗,没有伸手去接。
柳如晦亦不曾抬头,他将酒坛撂回原处,随即端起其中一只碗,看了看碗中晃动的酒面。
“柳无念活着的时候,不管走到哪,都要喝一碗,他说酒不等人,人也不等酒。”
男人显然不常饮酒,一口气下来,烧得肚肠痛,眼眶也疑似被呛红了,柳如晦含住最后一口酒片刻,才慢慢吞下去。
对方好像不在意方絮等人喝或不喝,他坐下来,背靠着老柳树,双手搁在膝上,姿态松散却没有任何随时可以起身的意思。
“无言刀,柳无念。”他说,“是杏林七贤走散的人。”
……
那把刀没有名字,无言是柳无念的名字。
太平年间,铸剑山庄的老庄主回炉了一批锈坏的旧剑,最后打出了这把阔刃重刀。
刀成那日,有个少年背着全部家当——一包碎银子——在炉房外站了一夜。
老庄主没问他的来历,也没问他要刀做什么,只是在交货时额外嘱咐了一句话:
“这铁是九十年前埋进山里的,沾过外族的血,也沾过自己人的血。你拿去,好自为之。”
少年接过刀,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抹,便有血珠顺着铁纹一点一点渗进去,像是刀在有意识地饮血。
老庄主后来跟儿子李洗尘说:“那人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赎罪的味儿。”
那是庆历二年,柳无念十七岁。
贞和十一年秋,柳无念生于陈国旧都一个没落的军武世家,柳家世代为将,祖上曾随陈国开国之君南征北战,传到他父亲这一代,已呈日薄西山之势,最后只剩下一个好听的名头、一把祖传的刀谱,和一副不肯弯折的脊梁。
柳无念的母亲是郑国宗室旁支的女儿,当年嫁入柳家,凑成两国边境上的一段佳话,然三岁那年,母亲病逝,柳无念对母亲的记忆便只有那一双手——柔软,冰凉,总是覆在他额头上,伴随殷殷叮嘱。
于是小小的柳无念想,母亲是否化作了秋天的月光,不然为何每到那时节,月亮都会变得很亮很满。有时他睡不着,便搬个木凳坐在院子里,等月亮从屋顶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慢慢移过去。
他总觉得月光是一种很轻的、不会发出声响的脚步——母亲走过的地方,瓦片不响,青苔不惊,只有他趴在石桌上睡着时,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有人替他把露水拂去了。
而父亲从此没有再娶,他把所有心血都灌进了独子身上,教他刀法,教他兵法,教他圣贤之道,教他如何为人,如何为臣,如何忠君,教他辨忠奸、识大义。
“陈国虽小,但陈人的脊梁是直的。”
父亲总是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