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手指粗短,掌心有茧,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这双手切过菜,扎过针,抡过锄头,也抱过穗穗。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什么也没攥住。
可他觉得手心是满的。
那天下午,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赵宇难得的回来了,还跟马红一起回来的。
马红手里也攥着一份报纸,是泰丰楼订的那份,他跑到院子里就喊:“师父!你上报纸了!《人民日报》!”
崔天阳说:“知道了。”
马红把报纸翻到第三版,指着那段文章说:“师父你看,这写的是你!‘一个厨子的种子情结’!这标题谁起的,真带劲!”
赵宇在旁边说:“你小点声,穗穗睡觉呢。”
马红赶紧捂住嘴,往屋里看了一眼,穗穗确实刚被于依依哄睡。
然后是李田来了。
李田是坐着黄包车来的,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可还是亲自跑了一趟。
他进门也没多说,只在院子里站了站,看了看崔天阳,又看了看于依依怀里的穗穗,捋着胡子笑了两声,说:“好。好。”
然后转身就要走。崔天阳送他到门口,李田在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药铺的方子,我替你去坐堂。你忙你的大事。”
崔天阳说:“李叔,不是什么大事。”李田摆摆手:“是不是大事,报纸上写着呢。”
再后来,孙必光让人在泰丰楼门口又挂了一条横幅。
这回不是红底白字,是红底金字,
“热烈祝贺本店厨师崔天阳同志事迹荣登《人民日报》”。
横幅挂出去,正阳门大街上又围了一圈人。
有人站在底下念了一遍标题,念完了咂咂嘴,说:“这崔师傅,真是了不得。”
旁边有人接话:“人家本来就是国宴大厨,上报纸不稀奇。”
头一个说话的人摇摇头:“你懂什么,这回是种麦子。一个厨子种麦子,上了人民日报,这才叫稀奇。”
晚上,穗穗睡了之后,于依依把那份报纸叠好,夹进了崔天阳那个旧本子里。
本子搁在枕头底下,鼓鼓囊囊的。
崔天阳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报纸上的那些字。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于依依问他笑什么。
“我在想,要是冯师傅知道他的徒弟上了人民日报,会说什么。”
冯新是泰丰楼的前任大厨,早就退休回乡了。
于依依轻笑着说:“肯定说,‘你小子,灶上的手艺还没学到家呢,倒先跑去种地了。’”
崔天阳说:“对。他就这语气。”
于依依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糊地说:“睡吧。明天还要去地里。”
崔天阳“嗯”了一声,伸手把灯拉灭了。
黑暗里,穗穗在隔壁轻轻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声“爹”。
崔天阳应了一声“在呢”,把手搭在于依依的腰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