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河滩地,那些选种的本子,那包从河北农学院弄来的抗锈病种子,那一场大旱,那一场暴雨,那个打井队的韩师傅,那个调查组的中年人,吴技员蹲在田埂上抽烟的背影。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从报纸上跳出来,落在他脑子里,像一锅老汤重新滚起来,滋味一点点往外冒。
文章里有一段,写的是吴技员。
说吴技员是个“旧知识分子”,在区农业科坐了好几年冷板凳,没人听他说话。
直到崔天阳找上门来,两个“不被看好的人”凑在一起,才把这件事干成了。
崔天阳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写这文章的人,懂。
文章最后一段,写的是推广。
说北平一号已经在京郊种了三百亩,明年要推一万亩,后年要推周边三省,五年之内覆盖整个华北平原。
这一段崔天阳已经在周老那儿听过了,可印在报纸上,感觉又不一样。
铅字比说话重。印出来,就板上钉钉了。
他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得更慢,一字一字地嚼。
于依依抱着穗穗站在旁边,没催他。
穗穗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去够崔天阳手里的报纸。
于依依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轻声说:“别闹,让爹看。”
崔天阳把报纸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
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飘下来的黄叶,看着廊檐下那几盆月季,看着于依依和穗穗。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这巷子、这日子,跟报纸上那个“崔天阳”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报上写的都是真的,一字不假。可那些铅字拼出来的“崔天阳”,跟他自己,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报纸上那个人,是“一个厨子”,是“全国农业增产模范”,是“北平一号的培育者”。
而他崔天阳,此刻坐在自家廊檐下的石阶上,脚边搁着一双沾了泥的旧布鞋,袖子上的面粉渍还没洗干净,怀里揣着的那点本事,就是能把菜炒好、把人治好、把地种好。
这两者之间的距离,他说不清楚。
“看完了?”于依依问。
崔天阳“嗯”了一声。
于依依把穗穗放下来,让她扶着墙自己走。
穗穗摇摇晃晃地挪了两步,一把抱住廊柱,回头冲崔天阳笑。
于依依在崔天阳旁边坐下来,从他膝盖上拿起那份报纸,翻了翻,说:“写你的字,比写别人的多。”
崔天阳说:“半版。”
于依依说:“我数了,三千多字。”
崔天阳没接话。
他看着穗穗抱着廊柱转圈,转了两圈,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哭,自己撑着地又站起来,接着转。
于依依说:“你出名了。以后走在街上,有人会认出来。”
崔天阳却不在意的说:“认出来就认出来。我还是我。”
于依依侧头看他。
秋天的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跟平常不一样。”
崔天阳问:“哪儿不一样?”
于依依想了想,说:“平常你从地里回来,身上带着土腥味。今天你坐在廊檐下看报纸,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