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的手术持续了很久。
从下午到傍晚,再从傍晚到夜色落下,手术室门上的灯始终亮着。沈南星坐了又站,站了又坐,整个人像被吊在一根绷紧的线上。秘书几次劝她去吃点东西,她都摇头。陈姐拿来葡萄糖水,她勉强喝了两口,却很快又反胃。
陈姐看了一眼她始终没有点开的手机:“你自己的检查结果还没拿。”
沈南星盯着手术室的灯:“等他出来再看。”
陈姐叹气,却没有再逼她。
时间越久,人的记忆越不受控制。
沈南星坐在手术室外,脑海里不断闪过和李渊相处的片段。第一次在民宿见到他时,他整个人沉得像一片阴天。那时她只知道他是来散心的客人,并不知道他失去过妻子和孩子。后来小宝落水,他毫不犹豫跳下去救人。那一天之后,他才慢慢走进她的生活。
她想起溪边的夜晚。
她因为父母的指责难过,李渊没有讲大道理,只陪她坐着,递给她纸巾,让她可以哭。她想起商场里,他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却从不逼她承认关系。她想起他陪小宝上游泳课,帮大宝理商业计划书,认真听孩子们那些天马行空的话。
这些回忆一开始像温水,后来渐渐变成刀。
因为每一件都在提醒她,这个人有多重要。
手术室门开过几次,每次都只是护士出来取东西或传递消息。沈南星一次次站起来,又一次次坐回去。她的情绪在希望和恐惧之间反复撕扯,整个人疲惫得几乎麻木。
傍晚一次简短通报里,医生确认已经找到主要出血点,仍在处理损伤并观察循环情况。没有宣布脱离危险,也没有要求家属额外决定。沈南星把这几句原样记下,不自行解释“找到”是否等于“稳住”。
秘书把消息同步给正在赶来的李父李母,避免两位老人从不同人口中听到夸大版本。李父只回复“收到,继续配合医院”,随后关掉手机节省电量。
李渊的父母终于赶到。
两位老人风尘仆仆,李母一到手术室门口就差点站不稳。秘书赶紧扶住她,压低声音迅速交代情况。李父脸色苍白,却仍强撑着向医生了解手续。沈南星站在旁边,忽然有些局促。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他们的儿子,是为了救她受伤的。
李母听完秘书的话,转头看向沈南星。沈南星的嘴唇动了动,想表达歉意,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眼泪先掉下来,她声音哽咽:“阿姨,对不起……”
李母看着她满脸泪痕和袖口残留的血迹,眼眶也红了。
沈南星没有在走廊里跪下道歉,也没有用“都是我的错”逼老人反过来安慰她。她只把现场经过简要讲清:自己失衡,李渊把她拉回,随后受伤,医院已经第一时间手术。
李父听完先确认警方控制了行凶者,又向秘书核对主刀团队和备血情况。两位老人都害怕,却没有在最混乱的时候追究沈南星为什么去那家医院。
李母握住她的手,泪水不断涌出:“孩子,不怪你。他是成年人,他自己选的。我们只盼他能出来。”
这句话没有让沈南星轻松,反而让她更难受。
李渊父亲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沉重却温和:“先等手术结果。别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沈南星给他们让出靠近手术室的座位,自己坐到旁边。李母握着儿子的手机,屏保是民宿院子里大宝小宝追跑的照片。老人看到后,手指停了很久,终于明白儿子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冲出去。
这份明白没有减轻担忧,却让三个人之间少了一层陌生。
沈南星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她坐回椅子上,双手合在一起,第一次近乎祈求地看向那盏红灯。她从前很少求命运。中奖那天她也只是茫然地接受了巨大的转折。可现在,她真的在心里一遍遍求。
求李渊活下来。
求他再睁开眼。
求他还能在她耳边留下一句,别怕。
漫长的手术像没有尽头,夜色一点点压下来,走廊里的灯更冷了。沈南星却再也不觉得冷。她整个人被恐惧烧着,心里只有一个名字。
李渊。
她甚至开始害怕自己刚刚才明白得太晚。过去她总把“不急”“慢慢来”挂在嘴边,仿佛时间永远站在他们这边。可手术室那盏灯让她忽然懂了,人生从来不会提前通知谁哪一刻会成为分界线。有些心意如果没有及时表达,也许就会永远卡在喉咙里,变成后半生最疼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