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年年请修,朝廷前后拨过几次银。结果修到最后,墙还是塌了二十七丈。
最有意思的是商路,来往商旅明明少了六成。当地关津和杂税,却一文不少。
谢昭看了许久,忽然问:“这城到底是穷死的……”
她抬起头,“还是让人吃穷的?”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萧执没有回答,那就已经是答案了。
谢昭把折子合上,“查过?”
“查过。”
“结果呢?”
“地方报灾,官员报难,将领报缺饷。”
萧执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人人都有理由。”
谢昭懂了,不是没人查,是这地方已经烂成一锅粥。
你问粮去哪了,他说灾年减产。你问人去哪了,他说军户逃亡。
你问城墙为什么没修好,他说银子不够。你问以前拨下去的钱呢,他说修路、赈民、补缺,全花了。
最后一圈问完,所有人都很辛苦,所有人都很无辜,只有城一年比一年破。
谢昭忍不住感叹,“人才。”
萧执:“……”
赵公公默默垂下眼,他如今已经十分擅长判断,什么时候最好装作自己没长耳朵。
萧执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朕要你去一趟。”
谢昭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当场没了,“陛下是让臣去查军盐?”
“这是明面上的差事。”
“那真正的呢?”
萧执看着她,“把云川堡为什么烂成这样,给朕弄清楚。”
谢昭刚准备松口气,下一句紧跟着就来了,“顺便把它救活。”
那口气硬生生卡在胸口。谢昭盯着他,萧执也看着她,君臣二人对视良久。
最后还是谢昭先败下阵来,“陛下。”
“嗯?”
“京郊三千流民,臣养活了。”
“朕知道。”
“砖窑也建起来了。”
“嗯。”
“转运队如今也能自己挣钱了。”
“所以?”
谢昭伸手点了点那份云川奏报,“所以您现在觉得,臣已经能直接养城了?”
萧执神色十分平静,“朕觉得你挺会养。”
谢昭:“……”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她深吸一口气,“云川堡不是京郊。”
“军户、将门、豪绅、商户,全拧在一起。臣一个外来人过去,若只带着一张嘴……”
谢昭认真想了想,“恐怕还没把城救活,就先让人埋了。”
萧执终于笑了一下,“你还怕死?”
“怕。”谢昭答得毫不犹豫,“尤其怕死得不值。”
“若死前能把他们账抄出来,臣倒可以考虑考虑。”
赵公公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很好,还是熟悉的谢公子。
萧执从案边取出一道早已拟好的手令,“持节督办宣府军盐及云川民务。到了地方,可调阅官仓、军户、田册、商税旧档。”
“五品以下官员若阻挠办差,可先停职,后奏报。”
谢昭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这权力不算小。
可还没等她高兴,萧执便继续,“不得擅调边军,不得私开互市,不得自行处置军田。”
谢昭眼里的光迅速灭了一半,“陛下。您这叫给臣一把刀——”她掂了掂手令,“却把刀刃扣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