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轿车缓缓驶离张府门前那条栽着槐树的巷子。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带起几片早落的槐树叶,在车后打着旋飘了一阵才落定。
陈国良靠着后座椅背,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长出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上。
没点!
就那么含着。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灰墙和瓦檐上。
车子拐上主街之后,路面宽敞了许多。
此时,作为陈国良贴身警卫员的曹悖颐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国良一眼。
这个老实巴交的警卫员憋了一路。
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来:“司令,您说咱从东北拆出来的那些东西。”
“机床啊!”
“设备啊!”
“往后真还给张少帅?”
陈国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咧嘴笑了:“还?”
“凭什么还?”
曹悖颐愣住了:“啊?”
“咱凭本事拿到的东西,干嘛要还?”
“悖颐啊!”
“你跟着我也有些年头了,咋还这么实诚?”
“这叫战利品!”
“懂不懂?”
“东北那边现在是啥情况?”
“东洋人打过来了,张小六撤了,咱们顺手拆点东西回来。”
“那叫缴获!”
“叫战利品。”
曹悖颐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您刚才跟张少帅说的是……保管……”
“说等他想要的时候,随时还回去。”
“对啊,保管!”陈国良一脸理所当然,“我替他保管,保管费我得收吧?”
“仓储费我得收吧?”
“运输费我得收吧?”
“他啥时候想要,行啊,先把这些年的保管费结一下。”
“再说了。”
“他就这么一说,我也就这么一听。”
“哪有吃到嘴的鸭子,还让这鸭子飞了的道理?”
曹悖颐的眼睛瞪得溜圆,那张本就不太机灵的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原来还能这么玩”。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开口:“可、可张少帅那边要是问起来……”
“问起来就打太极啊。”陈国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拍了拍,“他打电话来问,就说东西还在清点,让他等一等。”
“再问,就说滇南路不好走,运输需要时间。”
“再再问,就说我们正在给他建新仓库,建好了就送过去。”
“反正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找借口是一绝,拖个三年五载的不成问题。”
曹悖颐彻底沉默了。
他转回头去,老老实实地看着前方的路,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陈国良没听清,但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那副“世界观受到了冲击”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悖颐啊,”陈国良把烟别到耳朵后面,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记住一条,在这个世道混,脸皮太薄了不行。”
“咱拆那些东西是为了啥?为了不让东洋人拿去造子弹打咱。”
“咱运回滇南是干啥?”
“是拿来造枪造炮打鬼子。”
“这叫什么?”
“这叫曲线救国,懂不懂?”
曹悖颐嘿嘿笑了一声,“还是咱司令脸皮……呸,还是咱司令聪明!”
曹悖颐说着从后视镜里又看了陈国良一眼。
自家司令蔫坏的性格,是一点没变啊!
不久后!
陈国良的车子在北平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停下来。
巷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够呛。
树冠遮了大半个天空,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砖地上。
陈国良下了车,整了整衣领,便朝巷子深处那扇朱红色的木门走去。
曹悖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皮箱,皮箱里装的是几份陈国良提前准备好的文件。
朱红木门的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
陈国良抬手叩了两下,门很快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