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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金融危机-王威(1 / 2)

饲料报价单是十一月初拿到的。王威从乡里的饲料供应商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总数——然后看了一眼价格栏。涨了。他把报价单放下来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时候的价“,供应商说“这周刚调的“。王威没有再问,把报价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他骑着自行车从乡里回来的时候,一路上脑子里算的不是“涨了多少“,是“涨了多少乘以每个月的消耗量“——数字在心里出来以后,他没有减速,继续骑。

回到养殖场以后他把上季度的报价单从抽屉里翻出来,拿新的一比。25%。他把两张报价单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几组数字之间的差额。然后他把两张都收进了抽屉里。

他没有马上订货。

他先去跑了乡里的屠宰场。三个——一个在乡东头,一个在乡西头,一个在去县城的路上。第一家他到了以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大门开着,院子里没有车,杀好的猪肉挂在铁钩上,只有两扇,晾在那里。他从自行车上下来的时候撑脚架在冻硬的地面上扎了一下,没有扎稳,车身歪了一下,他重新撑了一次才停好。他走进去问了一句“最近收鸡吗“,老板看了他一眼——不是不认识他,是认识——说了一句:“不收了,卖不动。“老板说完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来进屋了。第二家连门都没有进去——门口贴了一张纸,写着“暂停收购“。第三家他进去了,站了一会儿,老板在里屋接电话——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不是我不帮你,我自己也压了**……“王威没有等老板打完电话,自己出来了。他站在第三家屠宰场的门口,把自行车撑好,站在路边。从省城方向开过来一辆货车——车身上印着一家食品公司的标志——从他面前开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他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路的尽头变小,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他在路边站了片刻,风吹在脸上没有什么温度。他决定去省城。

他弟的西装挂在柜子里——那件浅灰色的,王威结婚那天穿过一次之后,他弟说“你穿着比我好看“就没再要回去。王威从柜子里把它拿出来的时候上面积了一层灰——不是那种很久没动的灰,是挂在柜子里自然落上去的薄灰。他拿到院子里抖了一下,灰扬起来落在阳光里,飘散之后他在石榴树下面把那件西装穿上了。袖口短了一截——他弟比他矮一点,手臂也短一点。他挽了一下,没有完全盖住手腕上那块表(他平时不戴手表,今天戴了,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正式一点)。他站在石榴树下面,低头看了看自己——新皮鞋、旧西装、袖口短了半截。他自己能看到那条线的存在——从袖口到手掌末端之间的那一截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他放下了袖口,不管它。

他从村里坐班车到县城,从县城转长途客车到省城。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西装搭在膝盖上没有穿——车上没有暖气,但他怕穿皱了,等快到的时候再穿。窗外是冬天的田野——收过庄稼以后的土地是裸露的,灰黄色的,一片一片地往后掠过去。偶尔经过一个村庄,能看到村口有人在路边站着,裹着棉衣,缩着脖子,看着路过的车——和十年前一样。王威在快进省城的时候把西装穿上了。他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当成镜子,调整了一下领口——袖口短了半截的问题在倒影中仍然看得出来,但他没有再管它。座位前面的塑料袋子被他不小心碰掉了——他弯下腰捡起来的时候衬衫从西装袖口里滑出来了一截。他把它塞回去,然后坐直了。

到了省城以后他问了路。省城最大的那家连锁餐饮企业的总部在新区的一栋楼里——他问了三个人才找到确切的位置。他站在那栋楼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新皮鞋,早上出门的时候擦过,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和省城街道上的灰之后,鞋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两下,然后走了进去。前台问了他找谁,他说了那个采购经理的名字——他在家里的电话本上查到的。前台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话,挂了,告诉他在大厅等。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了两个小时。沙发是皮质的,深色的,坐上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往下陷。他把西装扣子系上了——又解开了——又系上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并拢着。有人从电梯里出来又进去,有人在大厅里走过,打电话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过来,在他的周围聚集又散开。两个小时以后前台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对他说:“采购经理今天没时间了,你改天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