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天台。
渣甸山的夜风从海面上爬上来,带着一点咸腥气,
把白日里积下的暑热吹散了大半。
天台上摆着几张藤椅,一盏壁灯昏黄地亮着,飞蛾绕着灯罩打转,撞得玻璃罩噗噗轻响。
倚着栏杆俯瞰下去,整个铜锣湾都在脚下。
霓虹招牌一层叠着一层,红的绿的,映得半边天都亮了。
回首北望,却是一片漆黑。
那边的黑,不是没有灯,是灯太少,稀稀落落几粒,像是撒进墨里的一把碎米,风一吹就要灭了。
张池多看了两眼,才把目光收回来。
有些东西隔着海看,和站在里头看,终究是两回事。
沙发上,娄超意气风发地翘着腿,手里端着杯白兰地,指着山下道:
“池子,你能出来,真是一件大好事。
到外面看看,才知道世界有多么不同。
看到下面的铜锣湾了么?
那不是港府的,是私人的!
你猜猜看,那是谁家的地?”
张池吃惊道:
“大哥,铜锣湾不会是你的吧?”
娄超:“……”
他手里那杯酒差点没端稳。
几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娄母笑道:
“几年不见,池子还这么促狭幽默。”
娄超心里憋屈得不行,这个扑街哪里是幽默,他分明是在糟蹋人!
再看一旁,俩儿子合伙打张福一个人,结果还被打得吱哇鬼叫;
女儿娄淑珍又被小坏种张思欺负哭了,正抹着眼泪往赵秀怀里钻。
一时之间,天台上哭的哭,闹的闹,劝的劝,乱成一锅粥。
张福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还不忘辩解:
“爸爸,是他们两个打我一个!”
娄家豪气得跳脚:
“明明是你先推我!”
娄君豪也嚷:
“姑父,汤圆他耍赖!”
张池蹲下身,问张福:
“打赢了没有?”
张福一愣,老实道:“打赢了。”
张池点头:“打赢了,就别告状。”
张福想了想,认真地闭上了嘴。
赵秀在旁哭笑不得:
“池子,你这教的什么规矩?”
张池笑道:
“男孩子的规矩。”
赵秀忙过去把几个孩子拉到一边,弯腰低声训了两句,
又掏出手帕给淑珍擦了擦脸,这才把场面按下去。
看着孩子们安静下来,娄超的心情才稍稍舒展了些,对张池道:
“是利家的。
半个铜锣湾,都是利家的。
利家几十年前买下的地,如今子孙受益无穷。
在港岛就这样,只要你有本事,无论是黑的,还是白的,就能出人头地!
只要你有本事,没有你想得,却得不到的。”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又道:
“早就该出来了。北面实在太压抑了,压抑人性!”
刘琴在旁摇头道:
“利家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你想买半亩地试试?人家连价都不报。”
娄超不服道:
“有钱还怕买不着地?”
刘琴道:
“有钱也得人家肯卖。
港岛的地,都在那几户人手里攥着,外人插不进手。”
娄超在港岛这几年,生意上栽了大跟头,可说起这座城的好处来,依旧眉飞色舞。
他打心眼里觉得,人这一辈子就该在这样的地方,撒开了活。
话音刚落,遥遥可见铜锣湾的街道上乱了起来。
先是几声尖叫,接着街边的大排档噼里啪啦倒了一片,桌椅板凳掀翻在地。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人又散了,只剩一地狼藉和几个躺在地上不动的。
远处传来警笛声,慢悠悠的,等它到了,人早跑得干干净净。
娄超见怪不怪地收回目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张池道:
“那应该是社团在火并吧?
大哥,这地儿是不用压抑人性啊。”
娄超苦笑道:
“这在港岛是常事。上礼拜咱家厂子门口,还让人扔了两只死猫。”
刘琴接话道:
“可不是,吓死人了,我好几宿都没睡踏实。”
娄父笑了笑,把话头接过去,问张池道:
“你这次过来,心里可有什么章程?”
张池认真了些,道:
“我倒没想太多,就是稳稳当当地过日子,再做一些实事。”
娄父追问道:
“做什么实事?”
张池道:
“开一间药厂。麒麟堂如今在唐楼上做药,地方太小,施展不开。”
娄超一愣:
“药厂?那得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