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木礼眼中闪过赞许之光,轻声道:“如此循序渐进,既稳妥又高效。政哥果然深谙治国之道——不求一蹴而就,但求步步生根。”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菜园,来到一处低矮的棚屋前。
屋内传来轻微的嗡鸣声,似有机械运转。
推门而入,只见屋中架设着几台结构奇特的装置:有的如风车般缓缓转动,叶片上凝结着细密水珠;有的则连接着陶管与竹筒,将收集的露水导入下方陶瓮。
墙角堆着几袋灰白色的粉末,隐约散发出淡淡的矿物气息。
“这是……空气取水机?”甘木礼走近一台装置,仔细端详其内部构造,语气中透出惊讶,“用的是冷凝原理?可这材料……竟能在无电环境下维持温差循环?”
“周万家留下的设计图。”嬴政淡淡道,“他说咸阳干旱少雨,若欲长久屯驻人口,必先解水之困。此物虽每日仅得水数升,然积少成多,足供数十人日常饮用。且所用材料皆可就地取材,无需依赖未来科技。”
甘木礼沉默片刻,伸手轻抚那粗糙却精密的木质齿轮,低声道:“他真是……把每一步都替你们想好了。”
嬴政未答,只转身望向窗外那片正在抽穗的麦田,风吹过,绿浪起伏,如同无声的承诺。
当嬴政带他来到瞻先阁时,大厅数百幅画像齐齐地悬挂着,在烛光与天光的映照下,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仿佛仍在静静凝视。
甘木礼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正中央那幅画吸引了过去——墨迹犹新,仿佛刚刚完成,画中的少年笑容灿烂得如同穿透阴云的阳光,他背着一个样式奇特的背包,手中握着一把专属的、刻有精细刻度的尺子,画像旁边,用端正的汉字清晰地写着三个字:周万家。
那一笔一划,都透着庄重与怀念。
嬴政静静地站在一旁,什么也没有说。
但此情此景,无需多言,甘木礼心中已然明了:这满墙数百幅画像,每一幅背后,都是一位为这片土地、为这个尚在襁褓中的梦想献出生命的先驱者。
沉默在肃穆的空气里蔓延,甘木礼感到喉头有些发紧,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对身边的帝王说道:“政哥,若有机会……将来我的画像,能不能也放在这儿?就放在小周旁边吧。”
嬴政闻言,侧目看了他一眼,只当这是战友间一种带着苦涩的幽默,不愿拂了这份心意,便顺着话头,用同样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答道:“行。论资历,你算是他的前辈,那便放在他的上方,如何?”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仿佛在无言中划下了一个沉重的约定。
甘木礼郑重地点了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的确认:“那就这么说定了。”他似乎想用行动驱散空气中那过于凝重的哀思,转而用轻快的语调说:“好了,走吧!带我去看看接下来几天我落脚的地方,我的宿舍在哪儿?”
嬴政依言,领着他来到了专为地质勘探人员准备的简易宿舍区。
甘木礼没有过多挑剔,随意选了一间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屋子,作为接下来短暂歇息的居所。
嬴政深知他与周万家一样,有着一股不把自己耗尽不罢休的劲头,因此格外留心。
他亲眼看着甘木礼简单洗漱后躺上了床榻,又在一旁默默守了片刻,直到听见床上传来均匀而略显粗重的打呼声,确认对方似乎已经沉入睡眠,这才稍稍放下心,动作极轻地掩上房门,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那扇木门合拢、嬴政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的下一秒,床榻上的甘木礼倏然睁开了双眼,眼中毫无睡意,一片清明。
他屏息凝神,仔细倾听着门外的动静,确认走廊已恢复寂静后,便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踮着脚尖挪到门边。
他轻轻拉开一条门缝,谨慎地向外张望,左右探查,确认门口与走廊空无一人后,迅速而无声地将门重新关紧,并小心翼翼地插上了门闩。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屋内那张简陋的工作桌前,就着灯光亮,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背包。
他将里面一叠叠厚厚的手稿与笔记悉数取出,平铺在桌面上。
这些都是他毕生钻研地质之学的心血结晶,记载着无数观察、推演与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对着这些笔记进行紧张的修改与重新整理。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他试图将那些跨越时空的知识,以一种更贴合当下、更易于理解的方式呈现出来。
只是,一个现实的难题横亘在眼前:他对于脚下这片秦地的具体地质构造、岩层分布、矿产资源详情,目前几乎一无所知。
所有的理论推演,都需等待明日实地勘察之后,才能获得坚实的土壤,才能进行真正有意义的对接与修正。
今夜的工作,更多是在梳理框架,为即将到来的探索做好最后的理论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