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开地听完,立马明白了。
张史气的,并非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与他一同长大的哥哥张良;他心中那团无处宣泄的怒火与悲哀,指向的是史书上那个决绝的身影——是那个执意要复国复仇、最终导致家族凋零、自身潦倒,连一副像样的棺木都置办不起,甚至让“张史”这个名字都未能留在青史上的“历史上的张良”。
苏妙灵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不安,她生怕自己再不小心蹦出几句不合时宜的话,反而惹得张史心情更加糟糕。她求助似地望向爷爷,眼神里满是恳切与期待,试图寻找一个能缓和眼下这僵持局面的依靠。“爷爷,”她小声地,几乎是带着试探的语气说道,“你毕竟是他们俩的祖父,是家中最受尊敬的长辈,要不……要不你去劝劝他?或许你的话,他会愿意听进去一些。”
张开地将瓜果轻轻放在石桌上,缓步走到张史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而温热,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力道。“子仲啊,”他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你怨的不是你兄长,是那无情的史笔,是那不肯留名的光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三人,最后落在张良身上,眼中既有责备,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疼惜。“可你要明白,人活一世,所求未必是青史留名。有些事,做了,便值得;有些人,记得,便不孤。”他转回头,看着张史泛红的眼尾,语气柔和下来,“你兄长若真如史书所载那般冷硬无情,又怎会在今日听见你一句‘无名’,便心如刀绞?他不是不念你,只是……那时的他,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血仇与故国的残梦,连自己都顾不得,又如何顾得周全?”张开地轻轻叹了口气,“但如今不同了。你们都在,彼此看得见、摸得着,还能坐在这院子里争执、生气、互相埋怨——这比什么都强。名字写不进史册,可你活在他心里,也活在我眼里,更活在这灵儿的记忆里。这难道还不够?”
张史第一次带着哭腔,声音哽咽着,几乎不成调子地控诉道:“我……我比不上哥哥那般聪慧过人,也比不上他那般厉害能干。我这一生,平平淡淡,庸庸碌碌,到头来,连史书都不屑于记载我是如何离开这个人世的。难道……难道我在这世上走了一遭,就真的没有做过一点值得被记住的事情,没有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贡献吗?”
张开地沉默片刻,手掌依旧稳稳搭在张史肩头,目光却缓缓移向院角那架静静伫立的水车。
铜叶上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出细小的水花,清脆而清晰。
“你可记得去年大旱,村东头那口老井几近干涸?”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是你带着几个后生,日夜轮班掘深三尺,又引渠改道,才保住了半村人的饮水。这事没人写进竹简,可李家阿婆至今提起你,还念着‘子仲那孩子心实’。”
他顿了顿,又指向屋檐下晾晒的一排药草,“前年疫病初起,是你悄悄把家中存的防风、黄芩分给邻舍,自己发烧躺了三天也不吭声。你兄长那时在外奔走,这些事,是他做的吗?不是。是你。”
张开地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旧木牌,轻轻塞进张史掌心,“这是你十岁那年,替王铁匠家修好犁铧,人家硬塞给你的谢礼。你嫌俗气,转手就给了我。可我一直留着——因为那天你说:‘能帮人把手艺用上,比收钱还高兴。’”
他环视众人,语气渐沉,“史书只记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这人间烟火,哪一缕不是由无数个‘无名’撑起来的?你若觉得一生无功,那今日起,便去做些让你自己都觉得值得的事。名字不在竹帛上,可在人心深处,早已刻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