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无忌惊恐的、涕泪横流的脸,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你……你们……”钱无忌牙齿打颤,声音扭曲变形,剧痛和恐惧几乎击溃了他的神智,但他残存的理智让他辨认出了对方衣服上一个极其隐蔽的、绣在领口内侧的纹样——那是“汉”字变体的暗纹!
只有陆怀瑾麾下最核心的“锦衣卫”,才用这种标识!
“汉国……锦衣卫?!”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这不是江湖仇杀,不是黑吃黑,是那个他处心积虑想要暗算其妻的男人,先一步将死亡的刀锋,送到了他的脖颈前!
影子没有回答一个将死之人的疑问。
他松开扼住钱无忌后颈的手,在对方因失去支撑而向前倾倒的瞬间,手中那柄饮血的长刀,动了。
刀光如匹练,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闪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钱无忌只觉得脖子一凉,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喷溅出去。
他最后的视野,开始天旋地转,他看到自己那具穿着华贵寝衣的无头躯体,正缓缓地、向后倒去,撞翻了椅子。
然后,是冰冷坚硬的地板,急速放大,迎面撞来……
黑暗,吞噬了一切。
影子收刀。
一名手下立刻上前,扯下早已准备好的油布,将钱无忌死不瞑目的头颅裹住,系紧,塞进一个特制的、内衬软皮的革囊。
另一名手下则快速搜索书桌,将几封未来得及销毁的密信和一本关键账册塞进怀里。
“头领,账房方位确认,在西跨院第三进库房地下。”另一名完成侦察的手下闪身进来,低声道。
影子颔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迅速变冷的无头尸体,面巾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几个冰冷的字:
“按计划,烧账房。”
“是!”
两名手下立刻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和引火之物,动作迅捷。
其余人则开始无声撤离,将沿途可能留下的痕迹稍作清理。
影子最后走出密室,反手将门虚掩。
他走到楼梯口,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了被惊醒的仆役的喧哗和脚步声,但主要集中在前院方向。
这边的动静,还未传开。
他打了个手势,最后两名负责放火的锦衣卫也撤了出来。
一行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原路迅速撤离,融入宅院深沉的黑暗。
当他们从侧门脱出,重新汇入外面巷道的阴影时,钱庄深处,西跨院的方向,猛地腾起一股橘红色的火光!
火光迅速变大、变亮,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将那片天空映得一片暗红!
几乎同时,钱庄内部响起了惊恐的呼喊、杂乱的奔跑声和锣声——“走水啦!账房!账房走水啦!!”
混乱,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
影子一行人没有停留,在朱云折事先安排好的、更加隐蔽的接应点,换下了夜行衣和装备,混入几辆悄然等候的、运送柴炭的驴车,分头向建康城不同的方向散去。
城南,一处靠近水门的废弃码头仓库里。
影子独自站在破窗边,望着远处钱庄方向越来越旺的火光和弥漫夜空的浓烟。
他手中,那个装着钱无忌首级的革囊,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言如石从阴影里走出来,递上一个水囊和一包干粮。
“城门卯时末开,我们走水门,船已经备好。”言如石声音低沉,“朱云折传来消息,城内守军和府衙都乱了,注意力全在四海钱庄,正是撤离的空档。”
影子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冷冽的清水,冲洗掉喉间那股血腥的干涩感。
他将革囊仔细系在腰间,贴身藏好。
“走。”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两人悄然离开仓库,如同两滴水,汇入建康城黎明前最深沉、也最混乱的夜色与阴影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四海钱庄核心账房的大火,已经烧穿了屋顶,烈焰狂舞,将那些记载着无数秘密、交易与罪恶的纸张账册,连同钱无忌痴心妄想的复仇美梦,一起化为了冲天而起的、照亮半座建康城的……冲天大火。
火光映在影子逐渐远去的背影上,明灭不定。
他腰间的革囊,安静地贴着他的身体,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建康的夜,还长。
而这颗头颅,即将踏上北归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