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望了望西沉的日头。
阳光依旧暖融,庭院里血腥味正被风慢慢吹散。
长安的网收紧了。
而江南的网,也该到了收线的时候。
江南,建康城。
夜色如墨,浸透了这座暂时还维持着表面繁华的古城。
朱雀大街上,巡夜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更,空洞地回响在深秋湿冷的空气里,随即被更浓重的黑暗吞没。
富商召信臣的货栈,深藏在城西迷宫般曲折的巷道深处,门脸低矮陈旧,毫不起眼。
库房里堆积着南来北往的杂货,气味混杂,也正好掩盖了那些不该有的气息。
最里间堆放干海货的仓房,一道不起眼的暗门后,是仅能容数人蜷身的狭窄密室。
墙壁厚实,隔音极佳。
一盏如豆的油灯,映着几张冷硬如岩石的脸。
影子盘膝坐在角落,闭目养神,呼吸微不可闻,仿佛与周遭黑暗融为一体。
他身边,十一名精锐手下或坐或卧,检查着随身兵刃,动作轻缓,只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每个人都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耐心等待着出鞘饮血的那一刻。
言如石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魂,悄无声息地从暗门滑了进来。
他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
他径直走到影子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气流几乎只在两人之间流动:
“头领,朱云折那边来人传口信了。”
影子眼皮微动,睁开一条缝,眸光如冷电。
言如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句用无数条人命和眼线换来的情报:
“今夜子时,钱庄侧门,后巷巡更的守卫头目,会‘醉酒误岗’。机会只有一次,窗口约一炷香。”
影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没有问朱云折如何做到,更没有怀疑这是否是陷阱。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却重如千钧。
言如石明白,这是“知道了,执行”的意思。
他不再多言,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外面的黑暗。
密室里重新恢复死寂。
油灯的火苗,被不知道从何处渗入的微弱气流,拉扯得轻轻摇曳了一下。
影子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手下们中间,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询问,他们只是默默停止了手中检查兵刃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影子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手掌向下,虚按了两下——这是“观察,准备”的暗语。
接着,他五指收拢,握成拳,拳眼向内,轻轻抵在左胸心口位置——这是“任务不变,生死以之”的决绝。
最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密室外的方向,食指与中指如剪刀般开合了两次,随即并指如刀,向前猛地一刺!
“无声潜入,清除障碍,直取目标。”
十一名手下齐齐点头,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亮得骇人。
他们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穿戴起特制的、不会发出丝毫摩擦声的软底快靴,将涂抹了黑灰减少反光的短弩、带着血槽的窄刃短刀、坚韧的飞索、还有各种用途不明的小巧工具,一一固定在身上最趁手、最不易被发现的位置。
整个过程,只有衣物窸窣、皮革扣环轻微卡合的声音,快速,精准,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影子自己,则褪下外袍,露出里面一身更加贴身、哑光的纯黑夜行衣。
他将一柄窄长、刀身微微弧曲、吞口处缠着细密防滑麻布的短刀,斜背在身后,又检查了腰间两把装填好的、一次性的单手连弩。
最后,他拿起一块黑色面巾,缓缓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只有任务,只有目标,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准备就绪。
所有人看向影子,等待最后的指令。
影子走到暗门前,侧耳倾听片刻。
外面货栈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建康城沉睡的呜咽风声。
他转过身,对着手下们,将右手举至齐眉,然后,五指猛地向下一攥!
无声的命令,如同出鞘的刀锋,斩断了最后的犹豫。
十一条黑影,加上他自己,如同十二条融于夜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出暗门,穿过堆满货物的库房,融入货栈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属于建康的黑暗之中。
目标:四海钱庄。
任务:斩首。
时间:子时。
影子抬眼,望向货栈屋檐外那片沉沉的、看不到星月的夜空。
今夜,建康的月,注定照不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