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上终于传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以及重物急速下坠带起的枝叶哗啦声!
一个黑影从浓荫中跌落,重重摔在树下的青石板上,激起一圈尘土。
那是个身材干瘦、穿着灰扑扑夜行衣的男子,左肩和右腿各插着一支弩箭,箭羽犹在轻颤。
他挣扎着想爬起,却又重重跌倒,只能捂着肩头,发出痛苦的抽气声,眼神惊骇地望向回廊。
梅香已经弹身而起,看都没看那倒地的刺客一眼。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老槐树其他枝干。
还有!
果然,另一道更迅疾的黑影,借着刚才弩箭覆盖、众人注意力被摔落同伴吸引的一瞬,竟从槐树另一侧枝桠间猛窜而出,脚尖在墙头一点,就要向商行外围的屋脊逃窜!
此人轻功极高,身形如烟!
但他快,梅香更快。
早在弩箭射出、同伴坠地的刹那,她右手已在腰间一抹,又一枚飞镖在手。
这一次,她屏息,凝神,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道即将消失在墙头的黑影和自己指尖的一点寒星。
没有呼喝,没有提醒。
在那黑影脚尖即将离开墙头砖石的最后一刹——
“咻!”
飞镖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蓝线,后发先至!
“噗!”
正中那黑影右小腿肚!
力道之大,竟带着他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惨叫一声,从半空栽落,重重摔在墙外,“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瓦片碎裂滑落的哗啦声。
“墙外拿人!”梅香冷喝。
角门处早已待命的另一队护卫应声扑出,如狼似虎。
从弩箭齐射,到两名暗桩刺客一落一逃再被击落,前后不过七八息的时间。
庭院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槐树叶被箭矢撕裂后缓缓飘落的簌簌声,以及那名被俘刺客粗重压抑的喘息和**。
血腥味开始在暖洋洋的午后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尘土和木屑的味道。
梅香这才缓缓踱步,走到那名倒在树下的刺客身前。
她蹲下身,目光冰冷地扫过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他肩腿上深入骨肉的弩箭。
箭头的倒钩设计,让他稍微动弹就是钻心剧痛,更别提拔除。
“谁派你来的?”梅香问,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刺客咬紧牙关,眼神凶狠,却难掩深处的恐惧。
梅香没再问。
她伸手,握住他肩头那支弩箭的箭杆,缓慢地,却毫不停顿地,转动了一下。
“呃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商行后院的宁静,惊飞了槐树上残余的鸟雀。
刺客浑身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湿透了蒙面的黑巾,眼球暴突,布满血丝。
“现在,”梅香的手没松,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耐心,“谁派你来的?长安城里,你们还有多少人?头领是谁?藏在哪?”
她每问一句,手中的箭杆就微微捻动一分。
刺客的惨叫变成了断续的、不成调的嗬嗬声,意志在超越极限的痛苦面前迅速瓦解。
他涕泪横流,看向梅香的眼神,只剩下纯粹的、对恶魔般的恐惧。
“是……是……”他声音破碎,气若游丝,“杜……杜师师……她给了钱……我们……我们是‘过江龙’的人……头领……头领在……在南城‘鬼见愁’巷……第三家……棺材铺地窖……”
信息断断续续,却已足够。
梅香松开了手,任由那刺客瘫软如泥,晕死过去。
她站起身,对赶来的护卫头目低声吩咐:“撬开他的嘴,要所有细节。派人去‘鬼见愁’,围起来,一只苍蝇也别放跑。小心地窖机关。”
“是!”
处理完这边,梅香转身,快步走回书房门外。
她整理了一下因动作而微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将周身那股凛冽的杀气收敛下去,恢复成平日那副冷肃恭谨的模样,轻轻叩了叩门。
“王妃,‘雀儿’惊了,也捉了。西墙树上藏了两只,一死一伤。据俘虏初步供述,长安城内这批人,领头的藏在南城‘鬼见愁’棺材铺地窖,受一个叫杜师师的烟花女子雇佣,目标正是您明日去织造坊的行程。咱们的‘鱼饵’,看来是咬实了。”
书房内,笔尖沙沙声停了。
片刻,云浅浅平静的声音传出:“知道了。受伤的仔细审,死了的……查清来历。棺材铺那边,让言如石的人配合梅统领你,务必连根拔起。我要知道那个杜师师的所有,尤其是……她背后,是否还有别的手。”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城西的‘戏’,让他们唱完。该收网时,便收网吧。别让那些豺狼,等得太心焦。”
“是。”梅香躬身应命,退下时,脚步依旧轻稳。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那枚飞镖留下的冰凉触感,似乎还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