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书房的窗棂,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南方。
“第一,大雍官府,从上到下,对此事究竟持何种态度?是真不知情,是乐见其成,还是……推波助澜?我要实证。”
“第二,钱无忌的粮仓,尤其是那几处最大的、靠近漕运枢纽的秘密存粮点,里面究竟还有多少存粮?更重要的是,近期,特别是夜间,有无异常的运粮车队出入?数量,方向,护卫情况。”
郭嘉心领神会,重重抱拳:“属下明白!定不负主公所托!”
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快,身影迅速没入书房外的沉沉夜色之中。
书房内,只剩下陆怀瑾和云浅浅,以及还未退下的柳依依。
更漏声隐约传来,已近子夜。
陆怀瑾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份南征兵力调度文书,目光落在上面,却并未聚焦。
他的手指,缓慢而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云浅浅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抬手,指尖轻轻按上他紧绷的太阳穴,缓缓打着圈。
她没说话,只是用这种方式,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共同面对的决意。
柳依依静立一旁,呼吸都放轻了。
她知道,一场远比金融暗战更加凶险、触及根本的较量,已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拉开了序幕。
战场从纸面上的数字和信用,转移到了更广阔的土地、更沉重的粮食,以及更深不可测的人心。
三日后的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昏黄的血色。
一名风尘仆仆、嘴唇干裂起皮的信使,在两名神情冷峻的暗卫护送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相府。
他手中紧握着一个染了尘土与可疑暗渍的细竹管,火漆完好,但边缘有强行撬动又试图复原的痕迹。
竹管被直接呈到了陆怀瑾案前。
郭嘉也在,他的脸色这三日来越发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但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刀。
他看着那竹管,呼吸微屏。
陆怀瑾用小刀挑开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紧、带着一股淡淡腥气和焦糊味的素绢。
素绢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用炭笔急速勾勒的草图。
草图极为简略,但重点突出:一条蜿蜒的河,河畔一处用圆圈和叉号标出的、规模很大的仓库标记(粮仓),从仓库处延伸出数条箭头,并非指向城镇或码头,而是指向远离人烟的河流下游一处偏僻河滩。
箭头旁有几个潦草的小字:“深夜,车队,量大,粮袋,近水。”
草图下方,还有几行更小、更急促的字迹,像是书写者在极度紧张或匆忙中留下的备注:“……仓门戒严,以黑布蒙面人押运……非官非兵……车辙深,载重……至河滩即止,不见卸货,唯见火光人影晃动……恐非运粮……”
郭嘉只看了一眼草图和备注,瞳孔骤然收缩。
陆怀瑾的手指,按在了那“火光人影晃动”和“恐非运粮”几字之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目光与郭嘉在空中相撞。
无需言语。
“主公,”郭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度愤怒与寒意交织,“看来,钱无忌的反击,比我们想象的……更毒。”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寒意与怒火,一字一顿道:
“他这不是要卖粮,也不是要囤粮居奇……”
陆怀瑾接过他的话,声音冷彻骨髓,砸在寂静的书房地面上:
“他是要焚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