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化开,拍了拍郭嘉的肩膀:“郭大人真是……恪尽职守啊。
罢了罢了。“
他甩袖走开,那点笑意沉在眼底,冷了下去。
驿馆后院,一处偏僻的耳房。
柳眉儿抱着琵琶,由一名驿卒领着,说是钦差大人要听曲儿解闷。
她低眉顺眼,跟着进了院,眼角余光却飞快扫过。
院子里,赵无忌正背手站着,监督手下检查一口水井。
他没回头,却忽然开口:“喂井绳的,手稳点。”
那禁军手一颤,差点把桶掉下去。
柳眉儿心头一凛——这人耳朵太灵了。
她不敢多看,垂首跟着驿卒穿过回廊,眼角余光瞥见几个便装汉子在墙根下假装修补花坛,眼神却不时瞟向四周——是陆怀瑾安排的人,来得倒快。
到了设了小席的花厅,郑南星和钱谦已在座。
柳眉儿上前见礼,怀抱琵琶,姿态恭顺。
钱谦笑道:“大人,这便是南溪本地最好的乐伎,眉儿姑娘,一手琵琶堪称绝响。”
郑南星没看她,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浮沫:“弹。”
柳眉儿应了声“是”,坐下,调弦试音。
指尖拨动,第一个音符出来,竟是金戈铁马之调,杀伐之气隐隐。
钱谦皱眉,刚要说什么。
郑南星却抬了抬手。
琵琶声急,如铁骑突出,刀枪相鸣。
柳眉儿垂着眼,手指翻飞,心里却在飞快盘算:禁军十二人,个个精悍,带的是制式军弩和窄刃长刀,非寻常府兵。
赵无忌此人,脚步沉实,目光锐利,方才隔着窗格,他至少三次抬头看向她所在耳房的方向——他听见了弦音,更可能在听有没有别的杂音。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郑南星放下茶盏,盏底与木几相触,发出“嗒”一声轻响。
“下去。”
柳眉儿抱琴告退,脊背出了一层薄汗。
穿过院子时,赵无忌依旧背对着她,但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送进她耳中:“琵琶弦,该换了。
旧弦音滞,易出杂响。“
柳眉儿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加快,没入阴影。
当晚,戌时。
驿馆书房,灯烛通明。
郑南星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几份文书。
陆怀瑾站在下方,垂手而立。
空气凝滞,只有烛火偶尔哔剥一声。
郑南星终于抬起眼,那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刮过陆怀瑾的脸:“南溪县衙,现有民兵几何?”
“回大人,五千三百一十七人(讨逆校尉),皆录于册。”陆怀瑾答得流畅。
“练兵何法?”
“依《夏律·兵制》所载基础操典,辅以实战对阵、山林巡防。”
“器械何来?”
“部分由州府军械库调拨旧制,部分由县军器监依规制打造,皆有存档可查。”
郑南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那声音很慢,很沉,像敲在人心口上。
“军器监,匠户几何?主管何人?”
“匠户六十三,主管为匠造监事马钧,原为青州工房司吏,经刺史府考核调任。”
“用度几何?经费何出?”
“去岁用度总计一万一千四百两,其中三千八百两为县衙岁入拨付,七千六百两为……”陆怀瑾微微一顿,“云家商行依约捐赠,专款专用,账目清晰。”
郑南星沉默了。
他低下头,翻看着手边一份名册,指尖停在“张翼德”三个字上,久久不动。
“此人,”他声音更冷,“出身何处?任何职?”
“张翼德,原为北地边军,后流落至南溪。
因通晓武艺,操练有方,现任民兵教头。“陆怀瑾背得滚瓜烂熟,”其身世,县衙已行文原籍查问,尚在待复。
然其在职期间,恪尽职守,训练成效卓著,县衙特例举用,皆依’唯才是举‘之古训,并附有保举文书及操练实录。“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副本,双手奉上:“此为刺史府核准之任用批文副本,请大人过目。”
郑南星没接。
他只是盯着陆怀瑾,那双半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像古井,要把人吸进去。
书房里死寂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郑南星的影子在墙壁上猛地一晃,又恢复原状。
他忽然极慢地、将那本写着“张翼德”的名册,推到了桌子边缘。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怀瑾的肩膀,望向书房窗外浓重的夜色,那里,是南溪县城星星点点的灯火,更远处,是沉默的、被黑暗吞噬的山峦轮廓。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碎了凝滞的空气:
陆怀瑾静静等着下文。
郑南星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本官要去看一看,你南溪的军器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