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寺第三个秋天,惠泉寺的银杏叶黄了。
慕容小雪扫完院子,把落叶归到树根底下,蹲下来,看一个砍柴的樵夫。
樵夫砍的是门前那棵老槐的枯枝。斧头起落,不快,每一斧都落在同一个口子上,砍到第七斧,枯枝断了。
苦禅大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你看他砍柴。“苦禅说,“他砍的是柴,不是树。斧头落在枯枝上,树不疼。“
慕容小雪没有接话。
“你以前想斩的,是邪功。“苦禅又说,“可邪功不是长在人身上的东西,是长在人心里。斩得掉人,斩不掉执念,邪功还会再长。萧无恨斩了一辈子,斩的到底是人,还是人心里的东西?“
“人心里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
“恨。“
苦禅大师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慕容小雪在禅房里坐了一夜。
她把寺里旧书又翻了一遍。那些前人批注里,有一行小字,她以前没在意:“邪功之盛,不在力,在薪。薪者,执念也。执念不息,邪力不灭。“
她忽然明白了。
白骨真经的噬心原理,是借练功之人的执念为薪。恨意越深,邪力越盛;邪力越盛,又反过头来放大恨意。蓝婷练那三册经书,练的从来不是内力,是恨。
所以克制之法,从来不是以力破力。是让执念无根。
她放下书卷,推开窗。
山下的云海翻涌,月光铺在上面,白茫茫一片。她忽然想起萧无恨。想起他月下吹箫的样子,想起他在绝情崖上最后那个背影。
她心里没有疼。她自己也有些吃惊。
第二天黄昏,下了一场大雨。
雨势很猛,砸在瓦上,砸在后山的石阶上,白茫茫一片水雾。慕容小雪提着那把旧铁剑,站在雨中。
她闭着眼。
雨落在她身上,落在剑上。她任雨水从头浇到脚,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
她抬手,出剑。
这一剑不快,也没有劈向任何东西。剑尖从身前平平地划过去,划出一道弧线。
雨幕里,那道弧线过处,雨水忽然分开。干干净净的一道缝,从剑尖一路裂出去,裂到三丈外的石壁上。石壁上水珠炸开,簌簌落了一层。
雨还在下。那道缝很快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慕容小雪收剑,站在雨里,喘了一口气。
她心里空空的,没有恨,也没有喜。像一潭水,落了雨,又静下来。
苦禅大师站在禅房檐下,看了她很久。
“成了。“他说,“老衲等这一剑,等了半辈子。“
慕容小雪走回檐下,雨水从她衣角滴下来,在青砖上积了一小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