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上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当西京大学的校园里,那些年轻的学子们还在为了重工业与文化想象力的辩论余音而热血沸腾时,大西北那台工业机器,正在暗中将那份属于未来的星图,化作冷冰冰的金属实体。
河西走廊以西,茫茫的巴丹吉林沙漠边缘。
酒泉特种制造基地。
这里的地貌只有单调的黄褐色,连绵起伏的沙丘和粗糙的戈壁滩构成了视线的全部。狂风卷着沙砾,日夜不停地击打着这里的每一座建筑。为了防止沙尘侵入精密的机械设备,基地所有的核心装配车间全部深挖在地下,地表只露出经过伪装的通风口和厚重的钢铁滑门。
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基地的露天食堂外,成百上千名穿着厚实灰色防寒服的工人已经排起了长队。他们的脸上、脖子上,甚至是眉毛里,都沾着洗不掉的细微沙尘。
老焊工孙大勇端着两个粗瓷大碗,在打饭窗口前停下。
“两个白面馍,一勺羊肉炖土豆,再来碗热汤。”孙大勇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对着里面的炊事员说道。
“孙师傅,昨晚又熬大夜了吧?这眼泡子都熬黑了。”炊事员一边利索地打饭,一边关切地问了一句。
“赶进度嘛,上面的节点卡得死。”孙大勇接过饭菜,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蹲下,大口地咬着馒头。
就在这几天,基地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所有的休假被取消,内卫部队的巡逻密度增加了一倍。工人们不知道他们具体在造什么,他们只知道,地下车间里那个庞然大物,已经到了最后的总装阶段。
吃过早饭,孙大勇顺着长长的斜坡通道,走进了地下装配车间。
穿过三道严格的除尘气闸门,内部的景象豁然开朗。巨大的白炽灯将这个足有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地下空间照得通明。
在车间中央的重型台架上。
一枚体型修长、涂着防静电底漆的多级运载火箭——长征一号,正静静地横卧在那里。
孙大勇的工作,是对火箭级间段的爆炸螺栓接口进行最后的焊接复核。他戴上面罩,拿起氩弧焊枪,蓝色的电弧在金属表面跳跃。每一道焊缝,他都处理得如同艺术品一般平滑,因为他知道,这东西一旦点火,任何微小的瑕疵都会在几千度的高温和巨大的震动下,演变成一场灾难。
在火箭的最前端,那个被流线型整流罩包裹的部位。
几名来自西京的电子工程师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测试。
整流罩内部,安放着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由铝镁合金冲压而成的球形人造天体——代号东方红一号。
“内部银锌电池组电压稳定。晶体管发射机回路导通测试正常。”一名工程师看着手里的万用表,在本子上做着记录。
“环境模拟舱传回的数据显示,热控系统在真空极寒状态下,能够将球体内部温度维持在十五度左右。氮气充注完毕,密封圈完好。”
这颗小小的金属球,结构简单到了极点。它没有照相机,没有复杂的侦察设备。它的唯一任务,就是在进入太空后,向着地球发射一段固定频率的无线电脉冲。
这就是大西北的宣告。
十月一日,深夜。
一台拥有上百个车轮的重型液压运输车,载着这枚百吨重的火箭,缓缓驶出地下车间。
在夜色的掩护下,运输车沿着专门铺设的宽阔平坦的混凝土道路,向着十公里外的发射阵地移动。
发射阵地上,一座高达几十米的红色钢铁塔架已经张开机械臂,等待着这枚巨箭的到来。
起竖、固定。
接下来的三天,是繁琐到令人窒息的加注与检查。
十月四日,清晨。
气象气球传回的高空风速风向数据,完全符合发射的严苛阈值。
地下指挥中心内。
“液氧煤油加注完成,输送管路脱落。”
“内部陀螺仪起旋,惯性导航系统标定完毕。转入内部电池供电。”
“各观测站雷达开机,光学跟踪设备就位。”
指挥官看着墙上的机械时钟,秒针一点点地逼近那个被历史铭记的时刻。
“十。九。八。”
倒计时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回荡,整个戈壁滩仿佛都陷入了死寂。
“三。二。一。点火!”
操作员狠狠地按下了红色的发射按钮。
火箭底部的四个推力室同时喷吐出耀眼的橘红色火球。两千多度的高温尾焰狠狠地砸在下方的导流槽上,激起漫天的水蒸气和黄沙。
一百二十吨的恐怖推力在瞬间爆发,将拂晓的戈壁滩映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低频轰鸣声撕裂了空气,几十公里外的驻军营地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地表传来的强烈震颤。
“起飞!程序转弯正常!”
在雷达屏幕上,代表着火箭的光斑稳定地向上攀升。
多级火箭在自动驾驶仪的控制下,穿透了对流层,越过了平流层。一级、二级火箭在耗尽燃料后,按照预定程序依次脱离,残骸向着荒无人烟的沙漠坠落。
当第三级固体火箭在绝对真空的三百公里轨道上燃烧殆尽时。
晶体管计算机下达了最后的分离指令。
“星箭分离确认。”
东方红一号卫星被弹簧机构平稳地推出。在失重的太空中,四根折叠的鞭状天线自动展开。
在地球重力的拉扯和每秒七点九公里的第一宇宙速度产生的离心力相互平衡下,这颗小小的金属球,成为了大西北悬挂在全人类头顶的第一颗人造天体。
卫星内部的开关接通。那台混合着微型晶体管和电子管的发射机,开始以特定的高频频段,向着下方这颗蓝色的星球,发出了一段单调、枯燥,却又绝对规律的无线电脉冲信号。
“滴……滴……滴……”
这声音在大气层外无声地辐射,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它跨越了重洋,穿透了云层,即将在这个星球的另一端,掀起一场空前的心理海啸。
时间切入美国东部时间,十月四日晚八点零七分。
在这个平静的周五夜晚,美国的城市和郊区正沉浸在战后经济繁荣的安逸之中。
这是一个充满自信的年代。美国的汽车工业正在疯狂生产着带有巨大尾鳍、排量惊人的V8发动机轿车。郊区的大房子前铺着平整的草坪,电视机这种新奇的家电正在迅速占领每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客厅。
电视上播放着那种展现完美白人家庭生活的肥皂剧,或者是推销新型电冰箱的广告。普通美国人坚信,美利坚合众国是这个星球上科技最发达、工业最强大、最不可战胜的国家。两洋的地理隔离,让他们觉得任何战争都遥不可及。
纽约州,长岛的里弗黑德镇。
五十多岁的查尔斯是一名资深的业余无线电爱好者。他像往常一样,吃过妻子烤的苹果派,喝着冰镇可口可乐,走进了自己位于车库后方的无线电棚屋。
这个棚屋里堆满了各种电子管接收机、天线调谐器和缠绕的铜线。查尔斯熟练地打开电源,电子管发出温暖的橙红色光芒。
他戴上硕大的隔音耳机,手指轻轻旋转着短波接收机的调谐旋钮,在嘈杂的静电背景噪音中,寻找着远方同好的呼叫信号。
当指针滑过二十兆赫兹的特定频段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