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西南谷地,滔天烈焰渐渐平息,焦黑的土地上到处散落断裂的刀枪、烧焦的战马尸身。刺鼻的焦糊气味混杂着血肉腐烂的气息,飘荡在旷野之上,彻夜不散。火海之中侥幸逃生的残兵哀嚎断断续续,整整一夜都未曾停歇。
曹仁、李典收拢残余溃兵,一路狼狈撤回曹军中军大营。二人甲胄多处被烈火灼烧破损,满身烟灰污垢,风尘与炭灰糊满面庞,踏入大帐,双膝重重跪地请罪,头颅深深垂下,连抬头直视曹操的勇气都没有。
数万精心操练的曹军先锋精锐,不曾爆发一场堂堂正正的主力决战,便被一场依托地利布置的火攻彻底击溃。折损的不只是兵马,连日南下积攒起来的滔天军威,也在这片谷地之中,折损大半。
中军大帐内,空气沉闷压抑,如同一块浸水的生铁,压得帐中所有人呼吸发紧。文武分列两侧,无人贸然出声,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惨败来得猝不及防。
曹操端坐主位,指尖依旧紧紧捏着那封来自北疆廖化的密信。
简简单单“谨防火攻”四个字,此刻如同四根冰冷铁钉,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昨夜他彻夜未眠,反复推演整场战事的前前后后,越复盘,心底的惊悸便越是浓重。
他提前收到警示,早早颁布军令,全军拓宽营距、囤积沙土水源、加倍增设巡哨,把世人熟知的夜袭偷营、近阵纵火等一切常规火攻的漏洞尽数封堵,自以为布置周全、万无一失。
可到头来,依旧栽在了火攻之上。
至此他终于彻底分清鸿沟:廖化远眺千里,看见的是全盘战局,是徐庶精心编织的死的大局;而自己殚精竭虑防备的,仅仅只是火攻浅显的手段,是表层之术。
徐庶这一把大火,不靠深夜潜行偷袭,不靠小队士卒近身纵火。一切依托谷地地形、秋日固定西风,精准拿捏曹仁骄狂冒进的心态,提前布下天罗地网,静静等候敌军主动踏入预设绝地。
这般精密入微、算尽天时地利人心的谋算,早已超越寻常谋士的水准。
曹操长久沉默,半晌才低声发出一声悠长叹息,语气中满是无尽惋惜,更裹胁着一股难以遏制的占有欲:
“元直之才,不在奉孝、文若之下。”
他纵横沙场半生,看透诸侯兴衰的本质。刘备半生颠沛流离、屡战屡败,看似根基薄弱,可此人韧性举世无双。过去缺少顶尖谋主辅佐,仅有关张两名猛将,空有名声,难以站稳脚跟。
如今得了徐庶辅佐,一座小小新野瞬间盘活,以数千弱势守军击溃数万精锐。若是任由二人长久携手,不出三载,刘备势必成长为难以铲除的心腹巨患。
程昱迈步走出队列,看透主公心中忧虑,沉声献上计策:
“主公,徐元直天性至孝。他年少游侠避祸四方,骨肉至亲之中,唯有老母独居颍川故里,无人侍奉照料,这便是他唯一的软肋。”
“想要斩断刘备臂膀、化解新野危局,只需借其老母之名召他前往许都,徐庶得知亲母遇险,必然星夜奔赴。”
一语落地,帐内静悄悄的。
曹操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犹豫。他爱惜徐庶才华,心中并不愿意用这般阴诡手段逼迫对方。可乱世争霸,纷争不休,妇人之仁只会给自己埋下无穷隐患。硬碰硬强攻新野,有徐庶主持防御,势必陷入长久拉锯;想要不战而削弱刘备,眼下这是最可行的办法。
孝为人伦根本,这一道枷锁,寻常人根本无法挣脱。
短暂权衡过后,曹操心中已然下定决断。他当即派遣数名精干斥候,快马奔赴颍川,暗中将徐母居所监视起来,随后模仿徐母笔迹写下家书。信中言辞恳切,只称身染重病、卧床不起,日夜思念幼子,盼徐庶速速赶回许都,争取母子相见的最后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