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父王没给这招取名。父王的剑法,从来不取名。他说——取名的剑法是给师父看的,不取名的剑法是给对手看的。给师父看的剑法要好看,给对手看的剑法要好用。”
段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父王现在是师父还是对手?”
段苹想了想,说:“都不是。他现在是教官。教官的意思——既不是师父,也不是对手。他是让我们自己成为自己的师父,自己成为自己的对手。”
段郎收剑入鞘,走到两人面前,拍了拍段苁的光头:“你四哥说的你懂不懂?”
“不懂。”段苁老老实实承认。
“不懂就对了。懂了就不用练了。回去扎马步,再扎半个月。”
腊月初八,天龙寺按惯例举行了一年一度的武学考核。这在段氏家族中是一件大事——考核的结果将直接影响武僧们在家族中的地位和未来的去向。成绩优异者可以入选段氏暗卫,或者留在天龙寺继续深造;成绩平庸者则按惯例分配到各房各支担任护卫或教习。今年因为有段郎担任教官,这场考核比往年更受瞩目。
考核由段真习主持,段真人、段犹猜和天龙寺几位高僧担任评委,段郎作为教官不参与评分,只在旁边观看。
武僧们按法号顺序依次上场,每人打一套拳法、一套兵器、一场对练。拳法和兵器是个人项目,对练是抽签配对,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段苹抽到的对练对手是明悟——那个被段郎罚打铜人一千拳的武僧。明悟被罚了一个多月之后,出拳的毛病已经改了大半,每一拳都使足全力,虎虎生风。段苹的段家拳虽然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但他的步法极为扎实——那是每天扎马步扎出来的,明悟的重拳屡屡落空,段苹则趁他收拳的空档连连反击,最终以一招半拳法加半招擒拿的“四不像”招数将明悟摔倒在地。明悟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肩膀,对段苹双手合十:“师弟这招是什么?”
段苹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改的。”
明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用。好用。我输了。”
考核结束后,段犹猜宣布了成绩——段苹在拳法、兵器和对练三项中均名列前茅,综合评定为优等。段犹猜在宣布成绩时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下来的话:“明白这孩子的拳法,天龙寺的拳谱上没有。但他用自己改的拳法赢了明悟——明悟是被段郎教官罚打铜人一千拳的人。天龙寺从来不缺守规矩的人,但缺在规矩里找到自己的路的人。明白找到了。希望大家都要向明白看齐。”
散场之后,段苹独自走到后山的松林里。雪已经停了,松枝上压着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他在松树下站了很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段苁。
“四哥,你今天真厉害。”段苁跑得气喘吁吁,腰间的红绳又松了。
段苹帮他重新系好红绳,忽然说:“苁弟,你知道吗?我在天龙寺待了一个多月,最大的收获不是打赢了明悟师兄,是明白了一件事——父王教我们武功,不是为了让我们打赢谁。他是让我们知道自己是谁。”
段苁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还不知道。”段苹笑了笑,“但我知道自己不是谁了——我不是段家拳的模子。我是段苹。”
段苁眨了眨眼睛,忽然说了句让段苹愣住的话:“那我是段苁。常香玉的儿子,别离钩的传人,段苹的弟弟。三样都是。”
段苹笑了起来,在段苁肩上拍了拍。兄弟俩并肩站在松树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苍山背后。远处天龙寺的钟声响起,穿过松林和积雪,落在每一个正在努力寻找自己的人心里。青奴从冷杉树上飞过来,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一圈,朝着莲若寺的方向叫了一声,叫声清越而绵长,像是替所有在修行路上蹒跚前行的年轻人报了一声平安。
段郎站在天龙寺的钟楼上,远远看着松林里那一对兄弟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刀白凤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你教了他们一个月,教会了他们什么?”
段郎想了想,说:“我教会了他们——赢不是终点,输不是结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刀白凤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手轻轻放在段郎的手背上,看着远处松林里那对兄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夜色从苍山十九峰的峰顶漫下来,一层一层,将整座大理城笼罩在深蓝色的天幕下。王府后院的冷杉树上,青奴把头埋在翅膀下安静地睡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仿佛也在梦里继续修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八章 一夜孤城听画角,半生戎马付瑶琴(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