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白凤笑了笑:“你教人武功,从来不说道理。你不是说不出——你是觉得道理没用。有用的不是道理,是千百遍的重复。你说的大理只是你的道理,而每个人的大理都不一样。所以,只有他自己去领悟的道理才有用。这个,我懂。”
段郎转头看着她。刀白凤今天没有戴那支白玉簪,只是用一根素色发带将头发束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更清淡了几分。她的眉梢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年轻时。
“凤,你最近常来天龙寺?”
“嗯。你上山之后,我每三天来一次。天龙寺是段氏的家庙,上次长老会后,我想通了一件事——家庙也好,朝堂也好,我站在哪里,哪里就是我该做的事。天龙寺的武僧们每天除了练武就是诵经,日子太苦了。我让人从王府搬了些茶叶上来,又让厨房每月多备几斗米。不是什么大事,但能让他们练功的时候多口热饭吃。”
段郎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远处天龙寺的钟声响起,穿过松林和积雪,在苍山十九峰之间回荡。刀白凤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袖,说了句“茶快凉了,赶紧喝”,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她的背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
接下来的日子里,段郎逐渐摸清了天龙寺武僧们的底子。这些年轻人大多是段氏旁支的子弟,有的来自偏远的分支家族,有的从小在天龙寺长大,对段氏武学的理解参差不齐,但有一个共同点——肯吃苦。
天龙寺的规矩极严,每天卯时起床,先诵经一个时辰,再练功两个时辰,午后继续诵经,傍晚再练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段郎觉得这规矩有道理,但也有问题——太刻板了。
真正的武功不是按时辰练出来的,是在对的时候练对的东西。
于是他改了规矩:每天上午练基本功,下午自由对练,晚上自己琢磨。基本功包括扎马步、站桩、走桩、打铜人——全都是最基础的功夫;自由对练就是两两一组,不管用什么路子,只管打,打输了不许记仇,打赢了不许得意;晚上琢磨的内容不限——可以琢磨白天对练时输在哪一招上,也可以琢磨如何破解对手的杀招,甚至可以琢磨段家拳的某一式能不能改得更顺手。
这个规矩一出来,武僧们又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对练了,紧张的是段郎说了——“打输了不许记仇,打赢了不许得意”。前半句还好说,后半句难——赢了不能得意,那赢了还有什么意思?
段郎说:“赢不是为了得意,是为了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知道上限之后,再往上走,那才是真本事。”
有武僧问:“那输了怎么办?”
“输了更好。输了能知道自己的下限在哪里。上限和下限都知道了,你这个人就有底了。有底的人,不怕任何对手。”
段苹在天龙寺的表现让段郎颇感意外。这个儿子虽然年幼,却比他想象中更有韧性。他每天三遍段家拳,一遍比一遍认真;打完三遍之后,还要再打一遍自己改过的——有时候改得乱七八糟,招不成招,但他从不气馁,第二天继续改。有一次他把段家拳的第三式改成了半招拳法加半招擒拿,使出来的时候自己先笑了,说这不是段家拳了。段郎看了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你改的这一招,段家拳里没有,但它有用。有用比正统更重要。段苹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段苁在旁边看了半个月,终于忍不住问段郎:“父王,我也想学。”
“你想学什么?”
“都学。”段苁的眼睛亮得很,和他娘常香玉一模一样。
段郎笑了:“你娘教你的别离钩还没学会,就要学段家拳了?先把马步扎稳再说。”
段苁二话不说,跑到松树下就开始扎马步。他的马步比莲若还烂,但他不肯服输,每天跟在段苹后面练,段苹练拳他扎马步,段苹对练他在旁边看,段苹改拳法他在旁边出主意——虽然出的主意多半是馊主意,但他那股子倔劲让段郎想起了常香玉年轻时候的样子。
一天傍晚,段郎在松林里独自练剑。他练的是一阳指剑——以指运剑,剑走指劲,是段氏家传武学中最难的一门功夫。剑尖在雪地上划过一道道弧线,雪花被剑气激起,在空中飞舞,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乱了降落的轨迹。段苹和段苁蹲在旁边看,看得入了神。段苁忽然问段苹:“四哥,父王这招叫什么?”
“不知道。”段苹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