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四年七月十一,寅时三刻。
铁脊山钢厂万吨船坞内彻夜未息的汽灯将“天工号”初具轮廓的舰体映照如钢铁巨兽,李易却已站在格物院顶层观星台上,面前摊开那卷从永宁寺缴获的《星图补遗》。
羊皮古卷上用朱砂与银粉勾勒的星象轨迹间,南海极南处赫然标注着“炎洲”二字,旁有小字批注:“地广三千里,铁矿色赤如血,掘地三尺即见矿脉,土著肤黑纹面,持石矛而居。”
“炎洲……”李易指尖轻点图卷,望向南方夜空。
墨衡捧着刚译出的残卷疾步登台,煤灰沾满官袍下摆也顾不上拂:“殿下,王氏藏书楼暗格里还搜出这个——”
他展开一卷以火浣布为衬的防水海图,“这是王仁祐之父王弘礼天授三年随商船南下所绘的《南洋极南勘验图》,标注了澳洲东北角约八百里海岸线,此处,”他指向图上一处海湾,“写有‘金沙湾’三字,旁注‘潮退时沙滩可见金粒,然土著悍勇,随船护卫三十人折损过半,仅采金沙十二两而返’。”
李易接过海图。
“王氏果然留了退路。”李易冷声道。
观星台下,五座高炉喷吐的烟柱在黎明前暗蓝的天幕中凝成工业文明的图腾,长安城方向已传来第一班蒸汽机车拉响的汽笛——那是通往洛阳的“天工-3号”特快列车,每日卯正发车,沿途经停七站,午时前即可抵达三百里外的东都。
苏定方踏着铁制旋梯匆匆而上,百骑司特制的铬合金战靴在钢板上踏出清脆回响:“殿下,拂菻细作审讯有新突破。查士丁尼二世派来的商队首领瓦西里已招供,佛郎机与尼德兰联省承诺,只要王氏能将格物院最新式舰炮图纸带出,便助其在澳洲建立‘新太原国’。王氏船队共十二艘两千料福船,载有族中工匠二百三十七人、农具粮种三百车、藏书副本五千卷,还有……”
他顿了顿,“太宗皇帝贞观十年赐给王氏先祖王珪的丹书铁券。”
“连免死铁券都带上了,这是真不打算回来了。”李易眼中寒光一闪,“船队何时离港?”
“据港口司记录,七月初六丑时,十二艘船以‘赴南洋采买香料’为名自广州港出航。按航速估算,此时应已过吕宋。”苏定方呈上密报,“另,百骑司岭南分舵飞鸽传书,俚人猎首侬阿大在雷州沿海捕鱼时,见有船队向南深入远海,船帆纹饰正是王氏家徽——九枝牡丹绕日图。”
李易转身面向南方。
晨风拂过观星台,带来钢厂特有的焦煤与金属混合的气息。
他脑海中飞速计算:王氏船队航速每日约一百五十里,现已出发五日,距澳洲至少还有一万四千里。
而大唐最新下水的“镇海级”蒸汽护卫舰,航速可达每日四百里。
“传令。”李易声音清晰沉静,“一,命南洋水师提督刘仁轨,即刻从亚丁湾抽调‘镇远’、‘靖海’、‘破浪’三舰组成追击分舰队,自镇西堡补给后全速南下,经香料群岛直插帝汶海,务必在王氏船队登陆澳洲前拦截。若其已登陆,则封锁海岸,待主力舰队抵达。”
“二,命镇海城造船厂将三号船坞在建的‘巡洋级’铁甲舰‘雷霆号’工期压缩至二十日,配齐双联装152毫米速射炮六门、鱼雷发射管四具,作为澳洲远征舰队旗舰。另调拨‘飓风级’驱逐舰四艘、运兵蒸汽船八艘、补给舰六艘,组成南洋特遣舰队。”
“三,格物院三日内完成澳洲远征专用装备清单:便携式电报机十台、新式‘暴雨-Ⅱ型’多管速射炮二十门、单人操作式马克沁重机枪五十挺、野战炮车三十辆。另研发适应热带气候的铬合金轻甲,重量需减至现行甲胄六成。”
“四,工部即日起招募志愿移民:工匠每户授澳洲永业田五百亩、安家费二百两;农户每户授田三百亩、种子农具全免;军士退役后可选澳洲定居,授田二百亩、免赋十年。首批招募三千户,随舰队南下。”
苏定方运笔如飞记录,墨条在特制防水密函纸上划过沙沙声响。墨衡则已展开澳洲地形草图,用游标尺测算登陆点:“殿下,若按《星图补遗》标注,澳洲东北角这处海湾——暂命名为‘天工湾’,水深超过五丈,可泊万吨舰。沿岸三十里有淡水河,上游地势平坦,宜筑城。”
李易点头:“远征舰队需携带预制钢构营房、小型蒸汽发电机、淡水净化设备。格物院地质所派勘探队随行,抵澳后第一时间探明铁矿、煤矿、金矿分布。”他顿了顿,“还有一事——澳洲土著。王氏海图标注‘悍勇’,但未详述其社会组织形态。传令远征军统帅,若遇土著部落,先遣通译尝试接触,以物易物建立联系。非必要不得动武,更不可滥杀。大唐要的是土地与矿藏,不是屠杀之后的一片死地。”
“殿下仁德。”墨衡由衷道,旋即又皱眉,“只是……若土著主动攻击?”
“自卫反击,但克制有度。”李易目光深远,“记住,我们不是拂菻那群以掠夺为业的殖民者。大唐工业文明南下,带去的不该只是枪炮,还有织机、农具、医术、文字。要让那些纹面持矛的部落民明白,归附大唐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