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刀淬火怎么做的?”
“烧红了往水里一浸,捞出来再烧,再浸,反复三次。”
“水温有讲究吗?”
周诚又愣了:“水温?那是什么?”
“淬火的水,是温的、凉的、还是冰的?”
“……就是井水,常温的。”
章衡想了想,道:“你找几个人试一下。同样一批刀胚,淬火的水用不同温度,井水、河水、冰水、温水,各淬几把,然后对比刀身的硬度和韧性,硬度用锉刀试,韧性用弯折试,试完了选最好的那一种,定下来。”
周诚拿着笔记,眼睛又亮了:“世子的意思是,淬火的水温不同,钢的软硬就不一样?”
“对,水温越低,淬出来的钢越硬,但也越脆,容易崩口,水温越高,淬出来的钢越韧,但硬度不够,容易卷刃,你要找到中间那个点,又硬又韧。”
周诚连记了好几行,炭笔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
周围的工匠也凑过来听,有几个老匠人不住地点头。
“还有一件事。”章衡看着满墙的刀剑,“你们现在炼一炉钢,从生铁到出钢要多久?”
“回世子,快的三五天,慢的七八天。”
“太慢了。”章衡道,“我回头让户部那边协调,从山西调一批精煤过来,煤比木炭火力旺,炼得快,你们先把炉子改一改,进风口加大,炉膛加深,能多装料,改完之后试一炉,看看时间能缩短多少。”
周诚搓着手,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世子这些法子,下官们怎么就没想出来。”
章衡笑了笑:“不是你们没想到,是没人跟你们说,你们天天在厂里,只看铁水,不看别处。我在户部翻账本翻多了,就知道什么东西贵、什么东西便宜、什么东西多,知道这些,再来看你们厂子,就看出问题来了。”
周诚连连点头,他身后几个老工匠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位燕世子是真懂。
章衡又转了一圈,交代了几件具体的事,炮身锻打由周诚亲自盯着,先打一门试,火药分筛由火器坊的老匠人带徒弟做,淬火试验由盔甲坊选十个工匠分批试,煤料调拨他回去就发公文。
交代完毕,他出了盔甲厂,翻身上马。
赵大跟在后面,忍不住道:“世子,您怎么连打铁的事都懂?”
章衡笑了笑:“我不是很懂打铁,我懂道理,其实做这些跟管户部、管工部是一个道理,找到问题在哪,然后想办法解决,不断试验、然后总结,最终就可以成功。”
“大景朝人才济济,总会有人有奇思妙想。”
赵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很多事其实看不懂世子在做什么,但最终结果证明世子做的就是对的。
况且,世子如今做的事情都是在为国为民,这让赵大对章衡越来越崇拜,这种崇拜甚至超过了对燕王崇拜。
心怀大义,为人公正,体恤百姓,妥妥未来明君风范。
不只是他这样感觉,燕云骑那帮兄弟也是由衷的敬佩章衡。
世子府接近五百护卫,但章衡却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路上遇到,有空的时候还会跟他们闲聊,关心他们家里人的身体、境况,有困难也是真的帮忙。
赵大跟燕云骑护卫们做事越来越尽心尽力。
“世子,接下来我们去哪?”
章衡抬头看了下,快中午了。
“去黄鹤楼,找世子妃吃饭去。”
“好。”
出了盔甲厂,章衡骑马往黄鹤楼去。
赵大带着一堆护卫跟在后面,两匹马穿过城西的巷子,拐上了通往秦淮河的主街。
快到午时了,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脚夫、提篮的妇人,还有几个挎着书袋的学子,三三两两往夫子庙的方向走。
街边的铺子开着门,卖布的、卖糕点的,门口站着招揽生意的伙计。
章衡的马车走得不快,快到黄鹤楼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马蹄声很急,是烈马奔腾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从街口冲过来,马上的人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净,但此刻正龇着牙大笑,手里一鞭接一鞭地抽在马臀上。
马跑得越来越快。街上的行人惊叫着往两边躲,一个挑担的老汉躲闪不及,扁担上的菜筐被马身撞飞,人也踉跄着往地上倒。
马上的年轻人非但不勒缰,反而笑得更响。
“让开!让开!本公子出城有急事!”
就在马蹄要踏上那个跌倒老汉的一瞬间,一道身影从街边茶铺里闪了出来。
是个穿淡青色衫子的年轻姑娘,身形高挑,动作利落,从侧面一把抓住老汉的后领,生生把人拖出了马蹄的范围。
老汉滚到街边,菜筐碎了一地,人倒是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