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他气若游丝,一字一字,却清晰得可怕,"魏国,不会亡在刘备、孙权手里。它会亡在……自己人手里。"
"曹贼的幕府之中,有一位智谋过人的士族子弟。他会辅佐曹操的继承人,登上世子之位;新公子继位之后,他把持权柄,外掌大军,内据朝堂,再靠着他身后那一整个士族门阀,一代一代,把这曹魏的江山,蚕食干净。"
"最后,他的子孙,会受魏禅,另立国号,叫做——晋。"
曹操心头剧震,猛地俯下身:"此人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裴琰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缓缓勾起一个古怪的、近乎讥诮的笑。
"名字……"他喃喃道,"在曹操梦中!"
"曹操晚年常常做梦,他会经常梦见三只羊,在一个食槽里低头吃草!"
——
三羊同槽。
曹操浑身一震。
他确实,反复做过那样一个梦。梦里有三只牲畜,凑在一只食槽边,埋头啃食,啃得那槽中干干净净。他一直以为,那是三匹马——"马"食"槽",是马家要吞了他曹家。
所以这些年,他对姓马的,始终存着一分说不清的戒惧。
马腾父子,终究死在了他的刀下;马超,也被他逼得身死南郑。
可杀尽了马家,那梦,却还在做,那三只牲畜,他怎么也看不真切。
"你是说……"曹操盯着裴琰,声音发紧,"那梦里的,是三只羊?"
裴琰喘着气,眼神却幽深如井,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算计,"曹操以为是马,所以才执意要杀马腾父子,而他自己也记不清自己的梦了,梦里的,是羊,头上有角的羊。"
"是马,还是……羊?"
羊。
曹操的头,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疼了起来。多年的头风,在这一刻轰然发作,像有一柄凿子,在他太阳穴里,一下一下,狠命地凿。
他抱着头,眼前阵阵发黑,神识昏乱之间,那个本就模糊的梦境,被"羊"这个字,猛地拽偏了——
羊……杨……
他想起了杨彪、杨修父子。
弘农杨氏,四世三公,与汝南袁氏齐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杨修就在他的幕府之中,绝顶聪明,屡屡能提前看穿他的心思,又一心辅佐曹植,夺嫡争位。杨修"阔"门、解"合"字、一人一口酥,桩桩件件,都把他这位主公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这样一双眼睛,又一心向着曹植,如今子建对他言听计从。
若他百年之后,杨修架空曹植而起,以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的门阀之力,朝局,还能是他曹家的吗?
病中的曹操,越想越惊,越惊越疑,那个梦与"杨"字,在昏沉的脑海里,彻底缠成了一团。
"是羊……"他满头冷汗,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食槽的,是羊……"
他撑着榻沿,踉踉跄跄站起身,再不多看裴琰一眼,转身冲入夜色。
数日后,一道令下。
太尉杨彪、丞相主簿杨修,以"交构诸侯、图谋不轨"的罪名,同日下狱,同日处斩。弘农杨氏,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门阀,被一刀,斫去了顶梁。
杀了杨氏,曹操召集群臣,当众立下世子。
——魏王世子,次子曹丕。
那位揣度过曹操无数心思、却终究算错了自己结局的杨修,到死都不知道,怎么自己会被如此冤杀。
——
杨彪、杨修的人头落地,裴琰的那场大病,也终于,退了烧。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看了很久。
守在榻边的司马孚喜极而泣,问他:"二哥,您可算醒了!你还有记忆吗?你还认得我吗?"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再没有半分往日的跳脱。
"叔达?"他微微蹙眉,像是这个问题,本就不该有第二个答案,"我记得呀,我乃河内温县,司马懿,字仲达。"
裴琰,消失了。
那个来自两千年后、为季汉痛哭、为刘关张疯狂、张口闭口"匡扶汉室"的蜀粉,像一场大梦,醒了,散得了无痕迹。留在这具躯壳里的,是司马家二公子,司马懿。
只是偶尔,在无人的夜里,他会莫名地,对着某个方向出神,心头空落落的,像忘了一件极要紧的事,又像,丢了一个极亲近的人。
他想不起来。
——
就在司马懿归位的这些日子,另一个老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贾诩病了。
这位一生算无遗策、被人称作"毒士"的老人,在病榻上,谁也不见,唯独让人,去请曹操。
曹操来的时候,贾诩已经很虚弱了。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曹操,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攥住了曹操的衣袖。
"丞相……"他喘着气,"老臣当年,可曾劝过您……对那个人,不可生爱才之心,不可轻易放过?"
曹操沉默。
"老臣今日,再劝最后一次。"贾诩盯着他,一字一句,"战国时,魏相公叔痤临终,劝魏王,说卫鞅此人,要么用他,要么杀他,万不可放他走。魏王不听,放跑了卫鞅。后来,卫鞅入秦,变法强秦,回过头,把魏国,逼得迁都避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