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覆江,血色未干。
整条临江老街陷入从未有过的死寂。
白日市井烟火、人声喧闹、晚风温柔尽数消弭,只剩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深秋寒凉,死死黏在青石板的纹路里,擦不去,散不尽。
枪响过后,官方来人迅速封锁江岸。
警车灯红蓝交替,撕裂沉沉夜色,映得街巷惨白凄冷。
方才开枪的便衣早已慌乱遮掩、篡改说辞、统一口径。
一场蓄意圈套、一场无端误杀,被轻飘飘定义为——执法过程突发冲突,意外致人伤亡。
无人追责,无人定罪,无人道歉。
一条鲜活滚烫的少年性命,忠义赤诚的一生,最终只换得一句冰冷潦草的“意外”。
世道偏颇至此,荒诞至此,凉薄至此。
市局内部刻意压下消息、封锁舆论、低调结案。
不让外传、不让议论、不让深究。
仿佛那个替所有人挡罪、替温柔殉葬、替宿命赴死的少年,从未在这世间活过。
莫晚晴站在警戒线外,浑身冰冷,指尖颤抖,眼底泪痕未干。
她看着忙乱的公职人员、看着刻意敷衍的调查、看着被草草带走的遗体,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无法呼吸。
她想上前,想求证,想质问,想为枉死的陆烬讨一句公道。
可她无能为力。
她身在光明体制之内,最清楚这套规则的凉薄。
上层想要压下的风波、想要抹去的人命、想要潦草结案的过错,从来没有普通人翻盘的余地。
她第一次深深厌恶自己身处的光明。
光鲜、规整、体面,内里却藏着最阴暗、最冰冷、最不公的杀伐。
沈肆立在一旁,周身死寂沉默。
往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眼底压着滔天血海的恨意,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攥得血肉泛白。
三人并肩风雨数年,陆烬热烈,沈肆沉稳,林可念隐忍。
是泥潭黑暗里彼此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归处、唯一的暖意。
如今一人生死落幕,余两人,满身血海,满心荒芜。
全场唯独林可念,自始至终平静得可怕。
他一身黑衣染满暗红血迹,狼狈刺骨,却身姿挺拔,立于夜色最深处。
眼底没有崩溃、没有嘶吼、没有失态。
极致的大悲大喜尽数寂灭,只剩一片荒芜寒凉的死寂。
官方人员例行上前问话,语气公式化、敷衍化:“死者是你下属?现场情况你是否有异议?”
林可念眸光淡淡扫过对方,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无异议。”
一字落下,旁人皆以为他默认了意外、接受了结局。
唯有沈肆知晓,这不是妥协。
是无声蓄势,静默覆仇。
所有委屈、所有悲痛、所有恨意,他全部压进骨血深处,不外露、不张扬、不躁动。
真正的复仇,从不是失控暴走。
是静水深流,是隐忍布局,是步步封喉,是倾尽余生,血债血偿。
草草笔录结束,现场清场封锁。
官方匆匆处理收尾,连夜撤离老街。
他们以为这场风波就此落幕,以为一句意外便能抹平一切罪孽,以为那个素来隐忍退让的少年,依旧会默默承受所有不公。
无人知晓,人心死过一次,便再也回不去了。
深夜两点,老街彻底沉寂。
喧嚣散尽,灯火稀疏,只剩秋风卷着满地寒凉,掠过空空荡荡的江岸。
林可念与沈肆亲自接手陆烬后事,拒绝所有官方敷衍安置。
凌晨微光未亮,两人悄悄带着少年遗体,离开了冰冷的执法场地。
没有葬礼,没有悼词,没有送行人群。
太过招摇,只会引来揣测与打压,只会让陆烬死后,依旧被人扣上无端罪名。
他们选择了最安静、最体面、无人惊扰的方式。
老街后方临江荒山,草木萧瑟,夜风凄寂。
这里无人踏足、无人窥探、无人打扰,是整片南城最安静的地方。
一抔黄土,埋尽少年赤诚一生。
沈肆亲手填土,动作缓慢沉重,嗓音沙哑破碎:
“阿烬,对不起。”
“我们没护住你。”
“欠你的,我们一分不少,全部讨回来。”
数年兄弟情,风雨同路,生死相依。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个热烈坦荡、永远冲在最前、永远忠于本心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