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龄的视线先于思绪落在她面上。
那双眼慢慢睁开来,像春日池塘里浮起的两片薄薄的荷叶,清泠泠的,覆着一层未醒的水意。
许岁宁偏了偏头,目光涣散地扫过帐顶灯影,又落在床前几个模糊的身形上,细眉微微蹙起,似是不知今夕何夕。
那双眼尾原就生得有些翘,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便似花瓣噙了晨露,平白添出几分不自知的媚态来。
姬长龄瞧着她这副模样,喉间不由紧了一紧。
他是见过她这般茫然瞧他模样的。
那一年的苏城,她追着一只白蝶闯进他暂住的院落,见了生人也不怯,只歪了歪头,拿那双圆杏似的眼望着他,软着嗓子问:“你是谁呀?”
彼时的她是娇憨的,浑然不设防,像一朵新开的栀子,干干净净地在他跟前绽着。
他当时负手立在一树海棠下,垂眼瞧她,只觉得这丫头纯粹,像一捧新掬的泉水,清凌凌的,一眼看得见底。
而如今再看她……
姬长龄负在身后的手指不由攥得更紧了些,面上却是一动不动。
许岁宁唇角还沾着一点浊液的痕迹,月容拿帕子去拭,她便乖乖地偏过脸,露出那截小巧的下巴来。
那下颌上有一颗极浅极淡的小痣,他记得清楚。
那时她吃糖藕,仰着脸问他嘴角可有沾着糖渍,他看了她一眼,瞧见的便是那颗小痣,藏在唇角下一点点,要凑得极近才瞧得清。
如今她瘦了这么许多,那颗痣便显了出来,孤零零地缀在那里。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拿指腹替她拭掉唇角那点痕迹,像许多年前在苏城那样。
甚至想将她整个儿箍进怀里,再不松开。
他想告诉许岁宁,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重要,更想问她裴知衡是不是没有好好待她。
可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神色如常,寂黑的眸底压着沉沉暗涌,谁也窥不分明。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的那声“先生”叫了多久,他便做了许岁宁多久的先生。
许岁宁敬他如师,畏他如长,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恭敬有礼的模样。
他若贸然跨过去,便辜负了她那声干干净净的称呼,辜负了她全心全意的信赖。
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这八个字他每日都在心里念上无数遍,却总在见她时变得溃不成军。
许岁宁的意识渐渐清明。
她缓缓转过了脸,目光落在了床前那抹修长的身影上。
许岁宁恍惚间记得,她昏迷前那一瞬间,是有人将她倒下去的身子接住了。
背后抵着的是一副宽阔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沉香。
如今想来,那沉香分明就是他的。
许岁宁微微支起身子,月容连忙拿了引枕替她垫在腰后。
她倚好了,这才抬眸,重新看向姬长龄。
他负手立在那儿,距离床榻不过三尺,可许岁宁望着他,却觉得隔了很远很远。
他的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不容亲近的疏离。
窗棂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身侧,像镀了一层佛殿里的金晖,他立在那里,便似一尊高高供在龛上的神像,宝相庄严,不染尘埃。
许岁宁怔了一瞬,而后垂下眼睫,弯了弯唇,嗓音有些哑:“方才……多谢先生出手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