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往下沉了半寸,偏殿前的影子,越拉越长。
风从宫墙外头翻进来,卷起一点青砖缝里的浮土,在几个人之间打了个旋,又散了。
韩沥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盘算咽回肚子里,重新整了整衣襟。
有些话,得换个法子说。
"回太后。"他躬下身,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在场的人都听清,"臣这个假丞,臣这个居室令——"
他顿了顿。
"现在还迁不得。"
嬴政内心舒了一口气。
芈华则是垂下眼,厌恶之色一闪而过,对韩沥这等人有种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的失望。
自家祖母太后好不容易给个机会让你脱离所谓太后男宠的污名,你竟然还不珍惜!
怎么?!顶着个太后男宠的名头很好吗?!还是说你真的想做第二个嫪毐?!
她现在和昌文君一个想法,认为大侄女不可嫁这无德之人,别坏了大侄女名声。
离秋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方面,明眼人看得出韩沥现在身受太后男宠的名声困扰,有现在的后宫之主华阳太后作保,调离此地是正道啊!
韩沥竟然不同意,难道真被自家公婆赵太后迷了眼睛?可就韩沥这气质不像嫪毐这样啊!
很明显,这是国士无双之人,自己的夫君秦王都非常重用之,倚为腹心。
第二方面,她又觉得,夫君是不是不想让韩沥离开赵太后呢?但为什么?!
“为什么?”华阳太后语气不虞地问道,“你才年仅十九,大好年华又有如此大才,怎么可以不入咸阳为国做事呢?蜗居一县是何道理?”
“太后,这跟我现在在朝堂能做什么,和我应该做什么有些关联。”韩沥缓声说道,“请听臣细细道来。”
“说。”华阳太后要求道。
“首先,我的本事涉及军政财谍。”韩沥直接拿夜幕四凶将的代号自报家门,“军,我能设计军械,思考如何建立更有本事的军队,营建后勤防止减员都有涉猎。”
“可现如今,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起于卒伍——我要在军中有所建树,必须深入一线,参与作战证明自己才行。”韩沥解释道,“这意味着,我要去赌命。”
“我乐意赌。”韩沥也没说不同意,“但——”
“寡人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让一韩人领兵上阵打仗。”嬴政这下有话说了,“况且他的军略还是属于纸上谈兵级别,距离实践需要时间,不必陷于此处。”
华阳太后只能看了一眼嬴政,对此明白了是这嬴政不想让韩沥离开。
但凡是不可能尽由大王所想,于是她打破砂锅,问到底:“既然军你暂时不能去,政财谍呢?”
“祖母太后。”嬴政提醒楚系老太太一句,“韩沥现在是左庶长,在咸阳从政必须得往三公九卿级调动,再不济也得比二千石,在地方最起码也要二千石,那就是一个郡守了。”
离秋这才明白韩沥现在的含金量——入则为两千石,出也为两千石——可这是十九岁的两千石啊!
芈华却微微鄙夷——如果光有才,却无德,那岂不是阳虎这样的人嘛?!大王身边尽这些功利之辈,能治得好国吗?!
“可如此大才,不得重用……”华阳太后反驳一句,“岂不言我大秦不重士?”
“这重不重士,不能看我——我太特殊了。”韩沥对此笑了笑,“应该看客卿等人。”
“而如果不让我从军,又毋须从政的话……”韩沥歪了歪脑袋,“那就只有从财和谍上入手了。”
“石磨,”韩沥就指了指身后矗立的三盘石磨,“就是我研究如何增加秦国可用之财的手段。”
“噢?!”嬴政马上接下句,“正好看这种东西已经摆了这么久了,就一起过来看看吧。”
“韩卿,”嬴政指令道,“你来介绍一下。”
“遵命!”韩沥马上准备执行。
只有华阳太后看着石磨和韩沥,算计之色从没平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