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从韩沥出现在他视线里起,就一直盯着他。
一百步步,八十步,到如今人跪伏在殿前青砖地上,那两道目光也还是没从他身上挪开过。日头偏西,把偏殿的飞檐影子斜斜地铺下来,正好切在两人之间,一半亮,一半暗。
韩沥行完了礼,伏着不动,等上面的动静。
"韩卿,平身吧。"嬴政摆了摆手。
"谢大王。"韩沥谢了恩,直起腰,规规矩矩地站好。
嬴政却没看他,目光一偏,落在他身旁那三个刚被郎卫们卸下来的石磨上。
磨盘还带着从富平一路颠来的浮土,灰扑扑地蹲在日头底下,像三只喘匀了气的老龟。
"韩卿,在水渠附近活动了几日,可有所得啊?"
"回大王。"韩沥躬身,"有所得。"
"可述之。"嬴政伸出手。
韩沥直起身,叹了口气。
"这大工程啊,真的是一个不能过于要求的活。"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这几日晒出来的疲惫,"求快了,会有安全风险问题,过量死亡导致怨恨问题,甚至还有巨大的成本问题。"
话音落下,他眼角扫到旁边那三个女人——芈华、离秋,还有华阳太后——三张脸上齐齐写着一头雾水。
韩沥心里了然。
这确实是很深的治国理政之道了,不参政的人,听不懂。
而他余光所及,殿里殿外站着的这些个女眷,唯一沾过朝政边的那位,眼下已经搬进冷宫住着了。
况且那位,说破了天,也就是个半桶水。
"那你认为,做工程就得慢吗?!"但嬴政却不悦地驳道。
"不是要求慢。"韩沥摇头,"是必须要各方面都兼顾。比如有些求快的,可能更喜欢往死里压榨民夫,但不会给过于充沛的物资和工具——一个是为了财政问题,一个是为了安全问题——但这最终的结果,却是民夫要征用得多,人可能会死得多。"
嬴政听了,面上不喜不怒,只"嗯"了一声。
"看起来问题不大。"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韩沥听懂了,这是还嫌他讲得空。
于是他话锋一转,把腰又直了直。
"是这样,大王。"他说,"假设您现在拥有一千块郢金,十万秦半两钱作为库存。郢金价值高,但变现困难;秦半两钱价值恒定,但两枚秦半两钱才能生利一枚,且一半秦半两钱是存款,活钱为五万,需要十六个月才能生息。"
这话一出,嬴政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连那顶冠上的珠旒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韩沥一看有门,心知这钩子算咬住了。
这法子,还是他早先给嬴政提过的——"士为金,民为钱,用之须计算"。
那会儿不过是抛了个话头,今儿算是把这笔账往细里算了。
殿前安静下来,只有晚风擦着檐角过去的细响。
华阳太后不知何时收了那副漫不经心,用一种肃穆的神色看着韩沥。
她能感觉得到这个在朝堂上敢当众叫嚣、把满殿公卿当泥胎的韩人,又回来了。
离秋则有点不明觉厉。
她隐隐觉着,眼前这个传闻里"爬了太后床"的年轻人,此刻身上透出来的,是一种百家辩士才有的、滔滔不绝的势。
芈华没说话,她扶着腹中孩儿,心里既承认他的才华横溢。
但她也正在考虑一个问题:这等有才无德之人,值得楚系联姻吗?
"现在,关中有个渠项目,需要耗时十几个月,投入秦半两活钱一万枚。"韩沥抬手比划着,越说越顺,"渠成之日,就是在数十个月内得钱数万枚的结果。大王应该不在乎做长线吧?"
"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自然不会太反对。"嬴政摇头。
这说的就是关中水渠。
都挖到这个份上了,没人会喊停,也没人敢喊停。
"按照一般人的预计算是——"韩沥接着往下铺,"将一万秦半两,以一千钱损耗的进度推进,争取十个月完成,没有多退,只有少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