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焰灵姬却嗤笑一声。
"关系不错?你从哪里看到关系不错了?"她斜睨了郑瑢一眼,"我只知道我看到一只巨大的毒蜘蛛和一头巨大的蟒蛇在互相对峙着。"
郑瑢闻言瞪圆了眼。
"大蜘蛛想要用毒牙咬死蟒蛇,而蟒蛇虽然无毒,却能缠死蜘蛛。"焰灵姬接着说,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他们没有继续下手,是因为周围还有更强的猎物,而且还有盯着他们的毒蛇猛兽罢了。"
"所以……"郑瑢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十四公子的世界,九公子的世界里……真的就没有一点看着……看着正常的东西吗?"
焰灵姬忽然沉默了。
她看着郑瑢那双写满惶恐又强撑着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想要正常的东西,就很难活下去。"她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大家都不正常。"
郑瑢似懂非懂,又像是不愿意懂。
"欢迎来到一个不正常的世界。"焰灵姬用这句话结束了这场对话,转身靠上了车壁,"它真的不正常,但足够真。"
郑瑢一时有些难绷。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能抿着嘴,跟着靠在了车边,望着宫墙发呆。
另一边,赵高倒是一路沉默地带着韩沥往宫门深处走。
难得的,这第一次缄默前行,赵高没开他那张惯会说话的嘴。
韩沥还挺喜欢这一点的——两个人就这么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走着,靴底踩过青石地,一声,又一声,谁也不打扰谁。
等到了黄门,那辆板车已经先一步折返,正调头往宫城大门走。
黄门前的空地上,一帮身强力壮的内侍和健妇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那三个磨盘的上下盘拆开,趴在上面一寸一寸地摸,一处一处地敲,那架势,恨不得把每道石纹都抠出来瞧个明白。
"还请居室令在这里稍待吧。"赵高对韩沥说,"我还要去请示大王,看看这三个石磨盘准备放到哪里供大王和诸位贵人展示。"
"有劳黄门了。"韩沥道了声谢。
赵高走了,脚步没进那条通往内殿的宫道。
韩沥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内侍健妇翻来覆去地检查磨盘,看着他们这样细致的举动,不禁感叹万千。
一方面,他理解这种谨慎。
这毕竟是个新东西。
哪怕通体是石头,可万一哪个结构里发现被掏了空,受力一偏,当场碎开,那就是另一桩事。
敬献之物要是成了刺王杀驾的凶器,他韩沥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所以这些细密功夫,他不仅不觉得烦,反而觉得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荒谬。
这些细致手段,有没有用呢?有也没有。
有,是因为太明显的手段,确实能这么防住。
况且嬴政如今身系着多少人的踏实利益,他是这些人的代表,真正能悄无声息害他的人,眼下都还得靠着这位刚刚亲政的王吃饭。
没用,是因为只要嬴政给不了身边这些切实利益方足够的甜头,他的命,其实脆得很。
所以归根到底,这些检查,不过是韩沥给自己买个心安罢了。
这么想着,他也就站定了,耐心地等。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高又出现在宫道那头,身后跟着一辆漆得特别华丽的板车。
说是板车,可那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一看就是宫廷造物,车头还套着四匹高头大马。
"大王有令!"赵高站定,尖着嗓子宣读,"带居室令与敬献之物一同前往偏殿候命。"
"臣遵旨。"韩沥躬身。
接下来,就是一场让韩沥看得直皱眉头的大工程。
内侍和健妇们四人合力,抬一个上盘,另外四人抬着一个下盘,总共八个人伺候一组磨盘,还得稳得不能再稳,一点磕碰都不许有,就这么一点点挪到那辆四马车上去。
三个磨盘,光搬运就耗了整整二十四个人力。
等全部上了车,那些抬磨的人个个喘得跟拉了一天风箱似的,额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韩沥看在眼里,心里那股想给钱的念头又冒了头。
他想给他们一人发几个半两钱,让他们别在心里积怨。
可他也知道,这一出手,在外人眼里就是懦弱,在嬴政和赵高眼里就是过界。
可天可怜见,韩沥是真不明白,如今这些权贵,怎么就没一个想过——这些伺候人的人,心里的火气攒多了,迟早是要烧起来的。
"居室令。"赵高提醒他,"跟我来,要准备过去了,别让大王好等。"
"嗯。"韩沥点点头,扫了一眼那些还在喘气的内侍健妇,到底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一句。
"辛苦了,各位。"
这话一落,抬磨的内侍和健妇齐齐愣住了。有人手里的汗巾都忘了放,就那么呆在原地,像被谁点住了穴。
赵高的眼睛也眯了起来,锐利地扫过来。
但韩沥没再看那些人。他径直走到赵高身边,说了一句:"我们走吧,黄门。"
赵高没接这句。
他转过身,朝板车上的杂役挥了挥手。
杂役会意,一抖缰绳,四匹马拉起那辆华丽的板车,缓缓驶入宫道。
那车要直行一段,再绕圈,才能拐到跟韩沥他们同一条路上。
等板车走远了,赵高才跟上来,跟韩沥并了肩。
话疗,如期而至。
"你刚刚在干什么?!"赵高的声音压得低,阴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信不信由你。"韩沥倒是一派坦然,"当初前年的夏历年会,刚散场,我父王找胡美人侍寝,结果我就突然被明珠夫人派来的内侍给矫诏入宫。"
他转过头,看着赵高。
"那是第一次我密会明珠夫人。途中我也向那个带我引路的内侍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