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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余波未平(2 / 3)

远处城墙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还有城头上那几杆秦字旗,被晨风吹得懒洋洋地翻着。

天快亮了。

他在左右宫的正殿里,躺了整整五个时辰。

连晋把目光从天边的暗蓝色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脚下这个更夫脸上。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翻找昨夜的记忆碎片——推开宫门,黑暗,地上那些奇怪的纹路,然后额头一疼。

然后就没有了。

就是从推开宫门到被这个更夫摇醒之间,全部是空白。

像是有人用刀把他的记忆齐刷刷地切掉了一截,断口平滑得找不到一丝可以摸索的裂隙。

这宫里有问题。

但他必须先处理眼前这个更夫。

连晋把脚从更夫喉咙上移开,但身体没有后退,依旧挡在更夫和宫门之间。

他蹲下身,目光和更夫平齐,剑鞘抵在地面上,左手握着剑柄的末端,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跟老熟人闲聊。

“把你进来后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隐瞒半个字就折了你的手脚。”

“壮……壮士!”老杵躺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拼命往后蹭了半寸,声音里的惧意压都压不住,“我一进来,什么也没看到啊!就看到一个一片空无一物的大厅,里面躺着壮士你,还握着剑鞘,什么都没有。”

“大厅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连晋往前逼近了半寸,脸上的温和在那一瞬间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狰狞的、压抑不住的戾气。

“什么都没有啊!”老杵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小人可对天发誓,这个宫室现在就跟小人刚刚进来时一模一样,空无一物啊!”

连晋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正殿。

殿顶的藻井还在,木料老旧得发黑;四面墙壁的夯土面上刻着一些看不清楚的纹饰,被岁月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长出了细细的草——不是今年新长的,是往年枯草的残茎。真的什么都没有。

可如果真的空无一物,他为什么会昏迷一整夜?是趁他昏迷的时候清理了痕迹?还是这地方本身有问题?

“我问你——”连晋收回目光,重新蹲下身,盯着更夫的脸,“这左右宫里有什么神异之处?”

“神异之处?没有啊?”老杵这下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当了三十年更夫,从没听说这宫里有什么神异——只是没人来,只是空着,只是每个月洒扫一次每十年修缮一次。

这算什么神异?

“什么都没有?!”连晋的声音压下来,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所以是韩沥的语言陷阱让自己来到了中了招?

但老杵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把这事从记忆深处翻出来,有些不确定地开了口。

“但不知道,如果每次县寺想要拆这两座宫殿,其主官就会大病一场……算不算神异之处啊?”

连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什么大病一场?”

“反正这宫殿,几乎没有哪代大王会来这里休息过的,”老杵见连晋的表情不再那么狰狞,稍微松了口气,语速也快了些,“县寺不是没想过干脆拆了这两座宫用来修民居或者更大的县寺……但每次动了这个想法,县令都会大病一场,有的甚至因此病故了。”

他停了一下,看到连晋没有打断他,便继续往下说。

“反正……反正后来没人再想过要拆毁这里,大概每十年就请人修缮,每月扫洒就好。”

所以——是韩沥的话勾起了他的逆反心,让他自己跳进了一个连历代秦吏都不敢踩的坑里。

韩沥——连晋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狠狠地碾了一轮。

但紧接着,更夫的话又让这个判断动摇了。

如果拆这座旧宫就会让人得病——那就不是人为能做到的事。

至少不是韩沥这种人能做到的事。

连晋把这两层判断在脑子里分开搁好,然后重新低下头,脸上那股狰狞已经褪了大半,换上了一层温和的、近乎儒雅的微笑。那笑容跟他白天在城门口对着韩沥时一模一样。

“你能给我的就是这些?”

“壮……壮士!”更夫被他这个笑容弄得反而更不安了,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我能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啊?!”

“你一直在喊我壮士……”连晋的笑容在嘴角凝了半瞬,语调从方才的温和忽然往下沉了半分,“是觉得一个持剑的剑客没什么地位吗?”

老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连晋的脸,又看了看连晋手上那柄缠着红缨的剑。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哪种,但他知道一个持剑的人不是自己一个做更夫的能得罪的。

于是他张了张嘴,试探性地换了个称呼。

“大……大侠?”

连晋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我是新上任的县尉。”

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县……县尉大人!”更夫连忙改口,从地上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想行礼。

但连晋轻轻一脚就让其继续躺下。

“嗯。”连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这个地方是不能随便进来的是吗?”

“呃……是的。”老杵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完全缓过来,顺着话就往下接,“这是宫殿,非官员不得擅闯,而……而且就算是官员,都不能在此逗留过久,非……非必要时候……”

他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连晋那双正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漏了什么。

但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他的嘴唇又颤了颤,声音开始发抖。

“不能进入。”

连晋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不仅无故进来了,你还发现我也在这里。”

“大人!”

老杵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放大。

“饶——”

他张开嘴,下半句话还没出口——

“咔嚓。”

连晋的脚重新踩了上去。这一次不是压,是踩。靴底在喉结上碾了一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老杵的嘴还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的气音。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顺着下颌流进脖领子里。脑袋歪向一边,不动了。

连晋把脚收回来,低头看着老杵那张还保持着惊恐表情的脸,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胸腔里有一种陌生的、温热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

那种感觉很舒服——生杀大权独揽的掌控感。

下一刻,他该回想正事了。

可是——当他重新去追溯失去的五个时辰时,记忆依旧隔着一层雾。

他能看到自己推开宫门,能看到脚下那些模糊的纹路,然后额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层雾厚得像一堵墙,无论他怎么用力也推不开。

而且当时他没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

没气味,没声音,没温度——整个正殿里只有他自己。

就是一个空殿。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青石地面,四面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墙壁,头顶那座沉默的藻井。

现在还是一样的空。

难道真的是神异所致?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动了起来。剑鞘在墙面上敲了敲,听回音——实心的。靴底在地面上跺了跺——还是实心的。

他把每一面墙都走了一遍,又绕到殿后的廊道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最后他走回了老杵的尸体旁。

连晋低头看着那张死人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他不打算搬走这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