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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懿旨(3 / 3)

赵姬愣了愣。

随即她侧过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寝殿角落里那盏鎏金烛台上,语气随意得近乎不经意。“一堆委任状让本宫拿印盖啊,宫人读名字的时候,本宫听到了而已。”

她说得很自然。但嫪毐看她的时间太久了。

太后竟然对自己撒谎了。

嫪毐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反复掂量着。

赵姬从来没对他撒过谎——至少以前没有。

她发脾气时是直来直去的,高兴时也是直来直去的,像一壶烧开的水,有多少温度就冒多少热汽。

但刚才她独独在这件事上压了火苗,拿谎话做盖子。

为什么?

嫪毐没有往最坏的方向想——他还没想到赵姬和韩沥之间有秘密的会面。

因为如果真有那种关系,以赵姬的性子,不可能在赏赐上和脸色上都毫无痕迹。

何况赵姬现在对他还是言听计从的。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定论:太后对韩沥还是有些危险的念念不忘。

而太后能知道韩沥现在的官职,一定是宫中有报信。

弄玉。

不用想就知道是她——那个被韩沥安插在宫中、名义上是太后近侍的琴女。

韩沥那小子,连后宫都伸进手来了。

想到这里,嫪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危险的想法。

弄玉得死。

但不能死得太早,也不能死在自己手上。

最好是在自己起事的时候,让红鸮来干这件事——然后让外人看到。

这样——韩沥要敌对自己,其自己内部最大的一个眼睛能被废掉;但就算不马上敌对自己,也能把责任推给红鸮——让他们去狗咬狗吧!

嫪毐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在心里仔仔细细地锁好,然后把它搁在心底最深处——等时机成熟再拿出来用。

现在他还有正事要做。

“韩沥现在服务于嬴政,”嫪毐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放得更轻了,“时刻可能会碍着我保护你的力量。因此……虽然我不想与他为敌,但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不可不防之下,我只想把他调远一点。”

他说这话时语气真挚到了极点——不是因为演得好,是因为他自己也信了几分。

他确实觉得韩沥是个威胁,也确实觉得自己是在“保护”赵姬。至于保住赵姬之后的事情——那是另外一回事。

但这一次赵姬的反应比他预料得要硬。

“本宫不明,”赵姬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势点头,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发间的金步摇轻轻晃着,“韩沥现在的位置根本不是咸阳,而是废丘那个小县城,调走他不仅会为朝堂所笑——为了一个县令动用懿旨,传出去成何体统。”

她顿了顿,目光从烛台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嫪毐脸上,柳叶眼里的慵懒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寻根问底的认真。“而且韩沥究竟有没有能力报复你?本宫希望听你说实话。如果他无足轻重,动他没什么意思——可万一他能伤到你,在朝堂动人,真不怕他报复吗?”

赵姬不是在替韩沥说话。她是在替嫪毐考虑。

这层关心的担忧让嫪毐心里又软了几分——她果然还是更在乎我。

但他必须把韩沥调走。不是怕韩沥在废丘搞什么事,是怕韩沥不走。留在关中终有一天会成为心腹大患。

于是他好说歹说,把车轱辘话来回翻了几遍——从“防人之心不可无”说到“调虎离山方为上策”,从“韩沥是吕政的人”说到“不要让他待在可以威胁雍城的位置”——最后还加了一句软话。“我会给他一个更好的去处,不让他留在关中就好。这样他也不会记恨你,我只求一个安心。”

赵姬沉默了很长时间。

但她最后还是点了头。

因为嫪毐答应了她会给韩沥安排更好的去处,只要不让韩沥留在关中。

她以为嫪毐说的是真话。

当然,给韩沥安排更好的去处也就是说说而已。

站在寝宫外的廊道里,夜风灌进袖口,嫪毐脑子里盘算的是另外一回事——他才不管韩沥下家去哪,这事反正有吕不韦和吕政两父子替他操办。

反正韩沥就不准在关中就好!

他现在有了懿旨,就有了最大的主动权。

廊道那头传来宫人轻手轻脚的脚步声,远处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嫪毐攥紧袖中的帛书卷轴,大步朝宫外走去。

他的脚步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在权力的实地上。

而在他身后,赵姬独自躺在寝宫的锦被中,侧着头,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已经给了他四个控制京畿的要害职位。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在保护自己、保护两个孩子——是在给自己和心爱的男人造一座安全的城堡。

可随着城堡越来越高,墙越来越厚,她渐渐发现自己反而看不清外面了。

嫪毐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在架空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灯罩里的飞虫,扑棱着翅膀怎么也不肯落下去。

尤其是前段日子。

长信侯嫪毐他遇刺了。

那天赵姬正在宫中饮茶,听到消息时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她第一时间冲到吕不韦那里——那个老鬼门客遍布天下,罗网触角伸到六国,一定知道是谁干的。

但吕不韦只是让她等着。

然后她就听到了消息——关内侯被认作了真正行刺嫪毐的凶手。

那个老宗室——被嬴虞控制了起来。

她不知道嬴虞是怎么抓住他的,只知道等事情公开时,关内侯已经死了。

屈打成招,活活打死。

没过多久,嬴政便出现在了她面前。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愤怒已经被压得只剩一层极淡极淡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比冰还冷。他当着她的面,一字一顿地问她:为何如此过分。

赵姬百口莫辩,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她不知道关内侯是怎么被抓的,更不知道关内侯是怎么被打死的。她知道关内侯和嫪毐有矛盾——但她从来没有下过杀人的命令。

就在这时候,嫪毐回来了。

他和嬴政在她的寝宫里撞了个正着。

她第一次惊恐地发现——嫪毐和嬴政之间,连一点假意的礼貌都没有了?而是冰冷的杀意。

那两双眼睛在空气中碰在一起时,她觉得整个寝宫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嬴政走了之后,嫪毐只让她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一句话。

“若有朝一日,嬴政不在了,一定要立你和我的孩子为王。这样也可以保住你的太后地位。”

那一刻赵姬的呼吸停了。

不是因为她没想过这种可能,而是因为韩沥早就她耳边小声地告诉过她。

这段时间来,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偏殿的角落里,韩沥压低声音说过的那些预言——关于权力会如何改变一个人,关于嫪毐的野心会如何膨胀,关于太后和秦王之间迟早会有一场不可调和的碰撞——全部,一个不落地,正按他说的轨迹运行着。

她当时对韩沥是半信半疑的。

或者说,她信了三分,但心里一直希望那七分是错的。

现在那七分也快成真了。

她突然感到了十足的惊恐。

因为韩沥过去对她说过的话,根本没有错过一件。

而她,还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今夜答应嫪毐去动韩沥的县令之位——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保护谁。是保护嫪毐?还是保护自己?还是保护那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还是——在给韩沥说的那些话再添一件铁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那个十九岁年轻人的号码在她心里越来越沉了。

不是因为他是对的,是因为他是唯一敢说真话的人。

———

朝会大殿中,王绾已经走了出来。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停在嫪毐身前三步远的位置,转过身,面朝着的是群臣。

他站在那里,就是要替嫪毐宣读那一份牵连着太后权威的诏书。

他认得这种感觉。

上一次,他是站在秦王的下首宣读那四个职位被强换的太后诏命。

他记得很清楚——卫尉、佐戈、中书令、内史,四个要害职位,在一刻之内全部易手。

现在,这种事情居然还要再来一次。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千石县令。

为了一介县令,请动太后的懿旨。

“哼。”王绾在某种层面上觉得这真是耻辱。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帛书。帛书上朱红色的玺印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太后诏命——”

满朝文武齐齐低下了头。

“连晋,才堪大任,着即命连晋任废丘县令!原任之臣,免职候命。”

当最后八个字从王绾口中读出时,整个朝堂的氛围骤然陷入了一场几乎不可遏制的低气压。

先是京城,现在又是地方。

先是四个要害职位,现在连一个县令都不放过。

难道就任由嫪毐猖狂不成?!

他们都想起了上次太后懿旨被宣读时的场景——四个要害职位在一个时辰之内被嫪毐的人瓜分殆尽,而满朝文武竟然找不出任何办法阻止。

而现在,连一个县令的任命都要动用太后懿旨了。

“哼……”

就在群臣中怒意已经蓄积到了极限,就等着有个人先站出来放第一枪的时候——一道苍老的、带着浓重疲惫和不耐烦的轻哼,从百官之首的位置上飘了出来。

吕不韦。

他靠在凭几之上,抬起眼睛,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王绾手里的那份帛书上。

“太后的诏命虽然有,但短时间……”他顿了顿,把目光从帛书上收回来,转向了御座上的嬴政,“还不能让连晋任废丘县令。还请大王批准,等一段时间,让韩沥继续任废丘令。”

刹那间,整个朝堂陷入了轰动。

嫪毐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般钉在吕不韦脸上。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压抑着的愤怒终于在一个个字的弦隙中绷了出来。

“相邦——要抗旨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