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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追兵(1 / 3)

出寿春后的第七天,秦使车队已经快要走到了边境。

越靠近边境,官道两旁的树越稀,土越黄。楚国的水田和桑林不知什么时候就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垄一垄干巴巴的麦茬地,风从麦茬上刮过去,带起来的尘土打在车厢壁上,沙沙地响。

因为这里历来都是秦楚必争之地,经常打仗,根本无法安心种地?

韩沥靠在车厢侧壁上闭目养神,偶尔掀开帘窗往外看一眼,确认一下队伍的行进节奏。焰灵姬坐在他对面,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灵簪的簪头——簪头在昏暗的车厢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红眼睛。

两个人从寿春出来后就很少说话。

确切地说,是从那晚在韩国会馆出来后就很少说话。

韩沥本来就话不多,焰灵姬这两天却也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每次想开口,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重,但就是堵着。

不过,韩沥认为自己的戏已经唱完,并准备退场。

但总有人认为韩沥这边的戏码还没唱完,并且还要继续拉着韩沥去返场。

正午刚过,太阳正挂在半空中最烈的位置。虽是初春,日光不烫,但白得晃眼,照得官道上的黄土泛着一层刺目的光。

韩沥刚把帘窗放下,准备再打个盹,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动静。

不是风声。

是马蹄声。

而且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很多匹马,正在从后方接近。蹄声密集而沉闷,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什么人从地底下擂响了,通过车厢的底板传到他的脊椎骨上。

韩沥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焰灵姬的反应只比他慢了半拍,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将帘窗掀开了一道缝。

她只看了一眼。

然后她放下了帘窗,对上韩沥的目光,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大队骑兵。从车尾方向来的。。”

后队也马上有一骑向前队汇报,背后五里外突然发现有大队骑兵赶来,马上就要追上了。

所有人听后大惊,阳泉君不敢怠慢,马上组织了这支百人使团前后军开始交接。

并且车马立刻形成圆阵,马匹则全部集中,保证敌军一旦破营时,把正使给送出去。

阳泉君看着这道仓促间立起来的防线,脸上的表情翻了好几层——从后怕到不甘,从不甘到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狠厉。

然后他拔出了幽兰剑。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金铁交鸣——像是一块冰被人徒手掰成了两半。

剑刃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没有一丝杂质,像是把整个天空都收进了剑身里。

他握着剑,斜指着那道正在快速逼近的黑色洪流。

“何人敢拦我大秦使节的车队!”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空旷的边境平原上传出去老远。

韩沥站在一辆马车的车厢顶上。

左手攥着一把铁胎筋角弓,内胎为铁,内侧包牛角,外侧包筋。

他的左手搭在弓把上,除了大拇指和食指握弓把外,其他指间夹着二十支箭,箭头整整齐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二十枚被捏在一起的银针。

焰灵姬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左右手各一支火灵簪已经在指间转到了最快,簪头上的红光在日头底下依然清晰可见。

梅三娘站在她的左侧,把最后一道车厢缝隙堵上了。

她没带什么像样的兵器——因为她现在手里有被李斯授权握着的亢龙锏。

李斯站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韩造手弩。弩箭已经装好了,弩臂正对着前方,弦绷紧到微微发颤。

一个副使,不能什么都不拿。

然后阳泉君的声音在前方炸开:

“我乃阳泉君芈宸!骑军首领是谁,速来见我!”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楚军的马头已经离车队不到二百步了。

那是一片白茫茫的骑阵——白袍,白马,白缨。袍子上的朱雀纹被日光照得微微发亮,像是真有一团火在衣料上跳动。五百骑军的马蹄践踏在黄土平原上,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又长又宽的黄龙,龙尾还在天边,龙头已经到了眼前。

然后那道黄龙开始缓缓减速了,在距离车队大约一百五十步的位置上同时勒马。

阳泉君眯起了眼睛。

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白袍上的朱雀纹,是风林火山中的其疾如风,代表极强的速度和机动能力。

而这支军队实际上是某个楚国高级将领的亲军。

果然,骑阵中间微微分开了一道缝。

一匹黑马从缝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体态健硕、容貌英挺的中年将军。

他的胡须修得整整齐齐,眉毛浓而短,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骑马走出来的姿态不像是从骑阵里出来,倒像是本来就站在所有人前面。

阳泉君深吸了一口气。

“项燕!”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炸开,连从前胸涌出的空气都带着怒气,“你带着你的苍鹰亲军所为何故?!”

项燕勒住马,黑马的缰绳在他手里微微松了半分,马头偏了偏。

他朝阳泉君的方向微微俯身,不是低头,是拱手——姿态端正,语速沉稳。

“阳泉君。”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百骑阵前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寿春几日前发生了严重命案。令尹春申君不幸死于巫蛊,新任令尹陵阳君委任韩使韩非调查后,发现凶手乃故百越废太子天泽是也。”

“唉。”

阳泉君真心叹了口气。

“可怜的春申君。”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确实带着一层哀戚,眉眼都往下耷了半分。但这个表情只停了一拍,就被他从脸上抹干净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在寿春的时候,韩沥说过,李斯暗示过,甚至连他自己的判断都告诉他——黄歇这条命,留不了多久。

现在不过是被证实了,故友一场,掉两滴泪是体面,多了就是假了。

于是他抬起头,直视项燕,声调忽然拔高了半拍。

“既是已知何人所为,追捕天泽就是了!拦截大秦使节车队是为何故?!”

项燕开口了,声调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经调查核实——大秦副使、谒者韩沥麾下的姬武士郑灵,实乃天泽麾下的焰灵姬是也。”

他的目光越过了阳泉君的肩膀,穿过车厢缝隙,穿过盾牌和短戈的阵列,精准地钉在了站在韩沥身后的那个女人脸上。

“还请阳泉君主持公道,”项燕的声音不紧不慢,“将杀死故令尹凶手的属下交出来。”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的手指在火灵簪上停住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已经把力量的驱动完成了。

只要她想,下一瞬间她就能把这场对峙变成一片火海。

但她没有动。

因为阳泉君已经开口了。

“这是大秦使节的车队!”

阳泉君往前迈了一步,白麻苴绖在腰间晃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幽兰剑的剑柄上捏得咔咔响,声音里的火气实打实地往外冒。

“如果就凭你一句话,让我车队里的人就此交出去——那我大秦的威严何在!”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另一只手伸出来,朝焰灵姬的方向一指。

“而且!”他的嗓门拔高了一个调门,“谁能证明郑灵是焰灵姬?!我等的车队署的从来都是郑灵!”

阳泉君说完这句话,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这辈子还没被人堵在边境上要过人——他是一个楚人出身的秦臣,而此刻把他堵在半路上的,恰恰也是楚人。这种荒谬感让他格外愤怒。

“项燕柱国。”

副使李斯的声音从侧后方插了进来。

“李斯为副使,可证明谒者韩沥的姬武士为郑灵,非为焰灵姬。”他顿了一下,把弩臂稍微往下压了半分,做出一副并没有把弩对着你的姿态,“不知是何人所述郑灵乃焰灵姬也?”

“自是当今令尹所述。”

项燕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李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要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却是奇了!”

李斯把空着的那只手朝两侧一摊,姿态从方才的恭谨变得理直气壮到了极点,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无端冒犯之后的不解。

“我等队伍里就没有焰灵姬这个人——结果柱国却述令尹所言,郑灵就是焰灵姬!”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按在手弩的弩臂上。然后声音忽然沉了半分。

“那这里没有证人,没有实证——不知柱国该如何?”

话音未落,他往前迈了一步,用这个动作把方才那句话的分量又加重了几分。

“难道……项柱国敢于强摄我大秦使节车队回去不可?!”

这话一落地,整个车阵的气压陡然变了。

秦卒们的手指在同一瞬间扣紧了短戈的戈柄。盾牌手把盾牌往地上猛地一顿,盾沿砸进黄土里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几个已经牵好战马的骑卒翻身就要上马——他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

但他们听得懂这句话。

强摄秦使——就是开战。

项燕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这一张张从车厢缝隙和盾牌后面露出来的秦人脸孔——每一张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这些秦卒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挡不住五百苍鹰骑兵的一个冲锋,知道他们的骨头会被马蹄踏碎在这片黄土平原上。

但没有人放下盾牌。

项燕沉默了一息。

“既然无法证明郑灵是不是焰灵姬……”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换了谈判语调,“那我请阳泉君恩准,将郑灵叫出来配合我等回去寿春调查。我马上放车队回去。”

“你的意思是我大秦的脸面可以被楚军碾在地上踩?!”

阳泉君的回答来得比箭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