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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最好与最不坏(1 / 3)

但突如其来的反应后,韩非却反问一个问题。

“你怎么证明这件事?”

而韩沥的反应则更加简单:“没证明。”

“没证明?!”

韩非的声音在正堂里炸开,尾音还没落稳,他整个人已经从蒲席上弹了起来。

紫袍的袖口扫过案角,险些带翻了面前的铜爵。他一把按住爵耳,铜器在漆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当”。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确认这个弟弟刚才说的是人话。

“没证明你怎么可能判断出李园要杀黄歇?!”韩非双臂一张,十指朝外摊开,姿态夸张,“你连证据都没有!”

“可以没证据。”

一道冷沉沉的声音从旁边切进来。

卫庄没有看韩非,而是看向韩沥。

他的白发从肩头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要告诉我——李园为什么有可能要杀黄歇。”

韩沥看了看卫庄,又看了看正在慢慢跪坐的韩非,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给你一个提示。主要是——这事在楚国大贵族里头,很少有人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那就是李园的妹妹李嫣,据说曾当过春申君的侍妾。后来才被献给老楚王的。”

“锵!”

坐下来的韩非一巴掌拍在案角上。

铜爵跳了一下,酒液从爵口溅出来,在漆案上洇出几滴琥珀色的斑点。他没有去擦,只是皱着眉头坐在那里,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原来如此……”

卫庄微微偏了一下头。白发从肩头滑开,露出整张冷峻的侧脸。他的眉弓在烛光里投下一道深沉的阴影,嘴角那丝弧度往上挑了半分。

“太子登基后,李园也有资格争一下令尹。而黄歇——是他唯一的绊脚石。”

“可是春申君身为战国四公子之一,执掌令尹二十年!”

韩非转过头来,那张方才还在拍案的手现在指向了堂外的方向。

“既然李园对他有杀意——他为什么没得到刺杀他的信息?”

“他得到了。”

韩沥的语气忽然平了。那股悠悠荡荡的调子在四个字里收了个干净。

“但他不会信的。”

韩非愣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重新张开。

“你是说——有人提醒他了——他还不信?!”

“今天我等秦使随李园去拜见春申君的时候,”李斯接过了话头,用指尖在案面上画了一道弧线,“春申君中途被叫出去了。”

他看着韩非,语速不紧不慢。

“中途我方便时过去看了看——结果发现有人神色非常焦急地跟他说些什么。”

李斯把手指收回去,搁在膝上。

“但春申君对此无动于衷。”

卫庄把鲨齿剑靠在身侧的草席上。

他的手指从剑格上移开,搁在膝头,然后嘴角那丝弧度从微微上扬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蔑视。

“既然有人提醒他了,他都还无动于衷——”

他抬起眼,目光从韩沥扫到李斯,又从李斯扫回韩非。

“他既然如此愚蠢——有什么必要去救他?”

“他不是愚蠢。”

韩沥在此隔空为黄歇尝试开脱道。

“而是作为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他认为李园会为了大局,为了楚国,不应该这么早出手。”

他把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连枝灯跳动的火苗上。

“但他错估了李园心中的急切。”

沉默在正堂里铺开了几息。

然后卫庄轻轻地哼了一声。

“哼。二十年老谋深算,于是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聪明。”

他摇了摇头,白发在肩头晃了晃。

韩非没有跟着摇头。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拇指在虎口上来回磨着——那是他在思考时才有的动作。

然后他抬起眼。

“能不能现在就接见春申君,让他警惕一点?”

韩沥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他连他忠心的门客都不信——凭什么让他信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韩非没接话。

韩沥也没有等他接话。

“另外——他就算活得过明天。未来的哪一天,他也会成为预备死人的。”

韩非的拇指在虎口上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韩沥脸上扫到案上那盏铜灯,又从铜灯扫到墙上晃动的影子。

“楚国三户……”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知晓了韩沥所提醒的真正意思。

“他毕竟——”韩沥歪了一下头,掰了两根手指,“当了楚国二十年的令尹。”

他把手指头晃了晃。“大把人看他不顺眼。”

他把两根手指一块儿搁在膝盖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

“要是明天这股刺杀被拦了下来——以黄歇的能力,他会杀了李园。”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正堂里多停了一拍。

“而引爆楚国的计策需求在于只要李园被保住——他们会一直斗下去。楚国会乱一段时间。”

他把目光转向李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顺便用来解决嫪毐的刺客。这会非常顺畅。”

李斯微微偏过头,躲避了那道目光。

韩非却忽然笑了——轻笑一声。

“那秦国岂不是很开心?”

他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铜爵,在手里转了半圈,没喝。

“一个愈发乱了的楚国——简直是秦国梦寐以求的。”

“但我可以这么说。”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在烛光里投下一条细长的影子。

“要么坐视黄歇被李园杀死。楚国三户会允许李园做一段时间的令尹,再视情况废掉他——但楚国的国力一样会继续衰退。”

他再度竖起第二根。

“要么让黄歇活过明天,但李园死定了。而楚三户会再度刺杀春申君,势必要杀死他为止——只是没了人接盘,三户会相互厮杀一段时间。”

他垂下眼。

“楚国照样衰退。”

卫庄往后靠了靠。

“如果是这样——”

他抬起眼,目光在韩沥和李斯之间扫了半圈,然后停在了韩沥脸上。

“干脆让黄歇就此死去算了。活下来的黄歇——根本不可预测。另外既然他也活不了多久,无法对我们起作用,也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李斯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然后他开口了。

“我甚至想到——”

他往前倾了半个身位,双手交叠搁在膝前,声音压低了几分。

“如果我们能定位那些嫪毐刺客的位置——如果明天棘门真的发生了刺杀,而那些嫪毐刺客在场——”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我们甚至可以借着楚国的官方力量去追捕他们。只要在他们被抓获时,有人帮忙灭口就行了。”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梅三娘坐在最左侧,一直没有说话。但这句话出口之后,她那双粗糙的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十指交叉握在腹前,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她终于听到一个她能听懂、也乐意参与的行动方案了。

卫庄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幅度极小,但底下的认可是不打折的。

“这是个务实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