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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正堂与书房(3 / 3)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极细的脚步声从书房外靠近过来。

影壁的缝隙里透出一道纤细的剪影——是个侍女。她在外等了片刻,等里面的谈话告一段落,才轻轻叩了叩门框,然后侧身进了书房,走到黄歇身侧,俯下身,把唇贴在黄歇耳边。

她的嘴唇翕动了大概五六息。

黄歇的眉毛先是微微拧了一下,然后拧得更紧,然后——他的手忽然攥成拳头,指节砸在案沿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竹简跳了一下,茶碗晃了一下,铜灯里的烛火猛颤了一下。

李园被这一连串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伸长了脖子,但侍女已经直起身退回了原处。

黄歇攥着拳头,嘴巴气得微微抽搐,一句话没说。

李园不敢先开口。

然后黄歇指了指那侍女。

“把你听到的——都说一遍。”

侍女低下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像是按进墙里的钉子。

“禀令尹。方才在正堂——”

她把韩沥、李斯和阳泉君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李园听着听着,脸色从困惑变成了铁青。

“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黄歇,声音里的怒火已经盖不住了:“这厮竟然敢公然宣称动楚国的地?!令尹,不能忍了——请下令吧!我马上就把韩沥和焰灵姬给抓起来!”

黄歇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园,那双老眼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凝重了,是冷。

“你又对他说了什么?”

李园愣了一拍。

他喉咙里的怒火还没泄干净,被这一句冷话浇了个半灭。

“我……我说要韩沥尊重大楚之法,把在韩国的百越逃奴给送回来啊?这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吗?!”

黄歇沉默了。他把手从案沿上抬起来,慢慢放回膝盖上。

“你该十年前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叹一口没叹出来的气。

“老夫该十年前说这种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上全是批简批出来的老茧,指节的纹路已经深到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现在——老夫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李园看着黄歇这副样子,只觉得满肚子都是困惑和不甘。

“怎么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的不解和不耐越来越不加掩饰:“令尹到底知道些韩沥什么事情?”

黄歇抬起头,看着李园。

“你知道在韩国的百越人有多少吗?”

李园刚想说“几百上千”——然后他看见了黄歇脸上的表情。

“他……他说是几百上千啊?”

黄歇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

“他这样说是因为不想吓到你。”

黄歇把双手撑在案面上,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慢慢舒展开骨节的涩感。

“因为——就老夫去年了解到的信息,在韩国安家落户的百越人就有上万之众。”

李园这一下是真的懵了。他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上万。

这意味着……一个完整的族群,一个潜在的军队,一个随时可以南下放火的炸弹——就攥在韩沥手里。

“这……这不意味着——意味着——”李园的声音抖了一下。

“韩沥已经是一个百越大部落的君长了。”黄歇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他负着手,从书案后面缓步踱出来,每一步都踏得又沉又稳,像是在丈量这个问题究竟有多大。

“而更让人忌惮的是——随着韩沥来到秦国任职,这上万百越人被韩沥送给了天泽去代管。一旦韩沥和焰灵姬在郢都出了事……”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和李园面对面。

“天泽不过是没了个重要的手下。但他能彻底驱使这一万人南下楚国,以为韩沥复仇为名,在百越之地点燃烽火,举旗复国。”

李园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翻了好几层——从震悚到盘算,从盘算到后怕,从后怕到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不甘心。

黄歇看着他,等他把这些情绪都翻过去,才说:

“所以——只要韩沥和焰灵姬不在郢都主动惹事,我等只需要将其当做正常的秦使,礼送出境就好了。”

李园把牙关紧了紧,脸上的肌肉在颧骨下绷出一道棱,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还不是令伊,做不了尝试。

“现在——马上跟我去见秦使吧。”

黄歇说完这句,越过李园,朝书房门口走去。袍角在青石地面上拖过,带起一阵极轻极细的窸窣。

李园转过身,跟在黄歇身后。

两人并肩穿过书房外那条窄廊,来到天光照耀下的廊道。

但刚刚走了几步路的时候,李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欸——令尹,”他快走半步跟上了黄歇,压低了声音,“您说他是影君,那他怎么跑到秦国去当一个小小的谒者啊?”

黄歇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迈步,速度没有变,但声音忽然沉了半分。

“也可能——是因为他就差一步就能当韩王。而他选择了放弃吧。”

李园的脚步猛地停了。他站在廊道中央,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拍了一掌,钉在原地足有两息,然后才小跑着跟上去。

“啊?!”他的声音差点没压住,在空旷的廊道里荡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他能当韩王?!真的吗?放弃韩王不做,去做一大秦的谒者?!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黄歇没有停步。

他的背影在廊道尽头那道月洞门外漏进来的光里晃了晃,然后跨过门槛。

“所以——要不怎么说此人是奇人。”

黄歇把这话说完后,摇了摇头。

“也许——在他眼里,大秦的谒者比韩王有意思吧。”

李园看着黄歇的背影,不知道该说该怎么想。

这件事简直荒唐到了极点——一个能当韩王的人跑去给人当谒者,天天被人使唤来使唤去,传出去谁会信?

但他还真没法反驳,因为韩沥现在对外身份就是谒者。

他摇了摇头,放弃了继续思索这个问题,快步跟上黄歇,朝正堂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