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11章 听琴有感(2 / 3)

她的目光在弄玉脸上停了片刻。

“琴既然喻故事,就代表你只能是一个不留自身情感的演奏者。当然,能代入进自己更好——可一旦完全代入了自己,那按照这首曲子的含义,就成绝响了。”

她微微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分。

“可你家公子是让你将曲子成为绝响的吗?”

弄玉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她看着惊鲵那双沉静的眼睛,方才弹琴时心里的那团迷雾忽然被一道光照了进去。

“不。”弄玉清醒过来,语气笃定,“他只是让我把曲谱给传下去。”

“对了。传下去。”惊鲵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一层肯定的意味,“这意味着你永远不可能将此曲弹出绝响。弹成绝响,就意味着曲子失传。而要想传下去,就不能每一部分都弹得契合自己——总要保留那么一点旁观者的距离。”

她的手指在自己膝上的衣料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抚琴弦,又像是在抚着自己腹中那个正在听她们说话的胎儿。

“孔子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弄玉从琴台前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胸前,对着惊鲵郑重地行了一礼。她的动作不卑不亢,收放之间比三个月前多了一层沉稳的自如,“多谢无名姐姐的指点。”

“只是刚好在此曲上有所得而已。”惊鲵淡淡地回应道。

午后时光便如流水般滑了过去。

弈棋馆一楼在下午是翡翠牌馆的营业时间——据说是一个叫翡翠虎的商人在新郑发明了这种牌戏后一路传入秦地,在中下层市井中迅速风靡开来。女人们管它叫“雀戏”或“垒青”,男人们则直白地叫它“砌方城”,一局能打上整个下午。

牌声和琴声开始同时响起来。

楼下是哗啦啦的洗牌声混着牌客们的吆喝——“碰!”“吃!”“杠!”——每一下拍牌都像是往地板下面砸了一锤。

楼上是琴声、调音声、学徒们跟着弹的断续弦音。

两股声音在弈棋馆的楼板上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楼上的人听着下面的牌声,知道楼下在做生意;楼下的人偶尔抬头,知道楼上有琴声在响。

惊鲵对此忍了许久,终于还是转过头来问最开始碰到这种情况的弄玉:“你有没有想过……另外购也好、租也罢,寻找一个新铺子?”

“怎么没想过啊?”弄玉随口接上,语气里带着一股早就被问过一百遍的无奈,“要不是我们在咸阳一开始人生地不熟,只能接受长信侯给的这间铺子——”

她顿了顿,目光从二楼的窗棂扫下去,看着楼下那些正在砌方城的牌客们,轻轻叹了口气:“这铺子也够大,室外的院子和二楼都可以作为教学场所。

但就是这下午打翡翠牌的营生啊——总之,要不是看在修习所在这里执教不要花一分钱,所以才能在束脩上更慷慨一点,我是肯定要找别的地方的。”

孟母三迁的故事从春秋流传至今,学习环境的重要性谁都知道。

但从韩沥这里出来的人都无比现实——修习所在弈棋馆楼下搭着,靠的就是弈棋馆完全属于韩沥的产业,不需要额外的租金。

所以束脩才能收得特别便宜,一季只收十几钱,咸阳城里同等水平的乐师需要学乐之人要付至少翻三倍不止的束脩。

而这里也正因为便宜,才能给更多家贫却爱乐之人一点入门的机会——另外不会抢生源,没人爱教穷学生的。

惊鲵听完了,微微点了点头。

环境确实不太好——楼下打牌的声音能把最简单的按音都吞掉半边。

但穷人家的孩子也确实更谦和守礼,学得也更用心。

有得有失。

临近黄昏时,翡翠牌逐渐散场了。牌客们三三两两推门出去,哈出一团团白气,在暮色里扯着嗓子互道“改日再战”。

修习所的课程也到了散学的时候。

学徒们纷纷起身,朝惊鲵和弄玉行过礼,抱着琴谱鱼贯下楼。

弄玉起身走到惊鲵身边,自然而然地想伸手去扶她下楼。

惊鲵微微摆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腹间那道微微隆起的弧线在素雅便装的遮掩下并不显眼,上下楼还是能看清的。

她还没到需要人扶的时候——怀孕才三个多月,身体底子也比寻常女子好得多。

两人并肩下了楼。

一楼的翡翠牌桌已经空了,只剩两个杂役在擦拭牌面和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竹筹。暮色从窗外铺进来,把整间棋馆染成一片沉沉的暗金。

就在惊鲵跨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她看见了焰灵姬。

焰灵姬就倚在楼梯口的柱子上,双臂抱胸,百越襦裙的火焰纹在暮光里一跳一跳的。

她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惊鲵。

惊鲵低下头,微微欠身,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然后两个女人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了。

不是对着对方变的——是同时感知到了某一个人的气息。

那气息正从长街尽头朝棋馆门口移动过来,趾高气扬,不遮不掩,带着一股子刻意为之的压迫感。

梅三娘本来在角落里帮忙收拾牌桌,抬头一看焰灵姬和惊鲵的脸色,顿时也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脸色沉了下来。

弄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三个人的表情像是约好了似的,全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恶心得不行但又不能直接动手的压抑。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四个女流,别在这里占地方,赶紧出去,这里我要住了!”

弄玉猛地转过头。她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红色羽毛肩甲、身披红色劲装的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似男似女的妖异面孔上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高高在上的弧度。

他走进来时双手抱胸,目光从四个女人脸上依次扫过去,毫无礼貌。

“怎么,红小鸟?”焰灵姬往前迈了一步,手指间无声地跳出一簇火焰。

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也照亮了她嘴角那个危险的弧度,“是不是想要闻一闻,火烤红鸟的滋味?”

“哼!有种动手啊?”红鸮依然不惧。

他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只是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慢悠悠地踱进了大堂,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你这个百越的余孽——我不知道你跟着韩沥干什么,但我知道在新郑,你的主人不过是夜幕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吃就能吃。”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焰灵姬最痛的那个点。

但焰灵姬没有炸。

她反而往前又迈了半步,那簇火焰在她指尖跳得更高了些,火光把她琥珀色的瞳孔映得像两枚烧红的铜钱。

“那也请你记住——随意招惹一个会用火的女子,我不必要杀你,我也可以让你痛不欲生。”

“我等着。”红鸮伸出手,朝门口的方向摆了摆,那个手势像是在驱赶一只不听话的猫,“现在离开吧。”

焰灵姬看着他,嘴角那个危险的弧度始终没掉。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飘然转身,黑色的裙摆在暮光里荡了一下,然后踩着一股无声的火气走出了棋馆大门。

梅三娘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百鸟如果都是你这种人——我真为你的将军感到悲哀。”

“在大梁,披甲门不过是介于魏武卒和普通魏军的盾墙。”红鸮毫不在意地针锋相对。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梅三娘,只是伸出右手,手心朝下,往下压了压,“但在新郑,百鸟才是将军真正的亲信。你们的眼光也就仅限于——”

他顿了一下。

“中下层。”

梅三娘的下颌猛地绷紧了。她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瞬,骨节握得咔咔响。

但她没有动手,只是把那口气从鼻孔里喷了出来,粗声粗气地丢下一句:“希望你以后别落我手上!”

然后她大步跨过门槛。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得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想在地上留个坑。

惊鲵静静地走上前来。

她微微低头,双手交叠在腹前,朝红鸮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女眷礼。动作不急不缓,姿态楚楚可怜,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

红鸮看着她,嗤了一声。

然后他随手一挥,像挥走一只飞过眼前的苍蝇。

惊鲵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背对红鸮、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红鸮的声音。不是对她说的,是对着空气轻轻吐槽的。

“白瞎了这么好的面貌——留着侍奉大人物不好吗?怀着孩子有屁用啊!”